沉默片刻,桑岚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低声问:“可是这般,会不会在朝堂上给你添麻烦?”

    谢流庭听罢,面上闪过一丝意外,笑意肉眼可见地变得真切了许多,周身无形中凝聚起的阴暗气息也随之缓慢消散。

    “无妨。”

    谢流庭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塔塔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关心半个月后的封后大典罢。”

    “封后大典?”

    桑岚满脸诧异——他是真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并不觉得这件事同他有关。

    “嗯,午时礼部会派人来送制好的皇后朝服,塔塔试后若觉得不合身,尽管让人回去修改,还有……”

    “等等!”眼见谢流庭还有说下去的趋势,桑岚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谢流庭被打断后也不恼,只以为桑岚是害羞了,含笑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桑岚直觉不能直接说出理由,支吾半天,才想了理由问道:“娶一个外族人做皇后,那些大臣们应当不会同意罢?”

    “塔塔无须担心。”谢流庭安抚性地朝他一笑,“我有的是法子叫他们同意。”

    桑岚听罢却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松快的表情,反倒将眉头拧得更紧。

    良久,谢流庭似乎从他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从榻上起身,随意地披上衣服后缓步向他走来,边走边问——

    “塔塔这个反应……可是不愿?”

    桑岚兀自陷入沉思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谢流庭已经走到了近前。

    “不……”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谢流庭俯下身来,将桑岚困在两臂及靠背之间,唇畔的笑意已经落了下去,目色有些暗沉,“是不愿,还是不是?”

    “我……”桑岚对上眼前那双凝积了浓雾的凤眼,抿了抿唇,偏开头道:“我不愿。”

    随着他话落,周身的空气便霎时间形同冰窖。

    “为什么?”

    谢流庭的语气很平静,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之感。他抬手捏着桑岚的下颚半强迫式地让他转过头来,避无可避地与自己对视。

    静默了半晌,桑岚缓慢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谢流庭,我想回家。”他咬了咬牙,直白地对上谢流庭的眼:“如果真当了皇后,我就没法回家了。”

    皇后的身份太过沉重,一旦接受,便很难摆脱。

    他不愿以女子的身份囿于后宫,不愿成日抬眼便只能望见高高的宫墙,自然也就不可能做什么皇后,亦不可能……一直留在谢流庭身边。

    “塔塔的意思,是要离开孤的身边。”谢流庭沉着声,“对么?”

    不待桑岚回答,谢流庭便继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定然不是忽然之间产生的想法,那么便是一开始——”

    “自打一开始,塔塔便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若不是今日提起,塔塔又打算何时告诉我?又打算以何种方式悄无声息地离开我的身边?”

    “塔塔前些日子同我许下的承诺,亦尽是谎言,是么?”

    男人面色似乎平静如常,唯有说话的语调逐渐加快,甚至藏入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到了后面,便隐隐可闻山崩玉碎之势。

    似乎只需要桑岚回答的一句“是”,便能将眼前这个素来沉着稳定的人彻底击溃。

    桑岚看着他的模样,心底生出些不忍,但最终还是垂下头,握紧了拳默认了他的话。

    谢流庭见状,搭在桑岚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伴随着一声轻响,那实木的扶手竟被他生生捏碎折断。

    “是么……”

    不顾被扎伤后流血的手,谢流庭缓慢地直起身,他清俊的面容上竟奇异般地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说出的话轻如云雾,却清晰地传到桑岚的耳畔——

    “可若我要以整个漠北为质呢?”

    “什么意思?”

    刹那间便领会了对方话中的意思,桑岚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眸。

    他的这副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动物幼崽,可怜又可爱,谢流庭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血液便顺着他曲起的指节坠落在地,一滴一滴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洼。

    片刻后,他抬起手掌,沾血的指腹在桑岚颊侧用力蹭过,留下一道鲜明的赤色痕迹。

    “塔塔若想漠北草原拥有长久的和平,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皇后。”

    “除此一条,别无他路。”

    在桑岚面前素来温润亲和的人,此时却用最着温柔的语气向他说出最残忍而冰冷的话语。

    桑岚因着他的话脊背生寒,浑身止不住地紧绷起来。

    但是——

    “你不会。”

    桑岚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

    “塔塔又怎知我不会?”

    桑岚没说话,反而抬起琉璃般透彻的眼一眨不眨地望向谢流庭。

    ——似乎一切强作的伪装,都能在那双眼中无所遁形。

    男人与他对视半晌,忽地抬手遮盖住了他的视线。

    “塔塔,当是我求你……不要惹我伤心,好不好?”

    谢流庭的声线连带着他捂着桑岚的掌心都有些无法抑制生出颤抖,桑岚闻言,心中骤然一痛,然而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似乎从桑岚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他的决心,谢流庭没再说话。

    然而就当桑岚以为对方已经沉默着接受了现实之时,后颈却忽地传来细小的疼痛感,紧接着他便眼前一黑,恍惚间便要陷入昏迷当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桑岚依稀从极遥远处,听见了一声很低很低,仿佛夹杂了千百种复杂情感的叹息。

    第38章

    桑岚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带着某种预感睁开眼,举目远眺——面前是熟悉的、一望无际的草原,凌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浅草弯腰,如海浪一般一层一层地叠过他的脚腕。

    牧民领着牛羊从他身边走过,在此起彼伏的叫声中他竭力仰头去看——再远一点的地方,应当就是漠北的皇城,他自小生活的地方、他的家人所在之处。

    眼前的场景是那般生动而真实,仿佛他真的跨过遥远的土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是潜意识里,桑岚却清楚地知道——

    这只是一场梦。

    在意识到是梦的这一点时,桑岚忽地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牢牢网住,拼命挣扎许久却无从挣脱的极致无力感促使着他从梦中脱离,最终浑身是汗地睁开了眼。

    头顶华丽的幔帐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仍处在大晟的皇宫当中。

    说不上失望,桑岚眨了眨眼缓慢回过神,这才发现这偌大的寝殿中竟空无一人,唯有被点燃的香炉中发出细响,有袅袅的轻烟自其上缓缓升起。

    想起昏迷前同谢流庭那番算不上争吵却气氛相当冷凝的对话,桑岚没忍住长叹一声,随后揉了揉额头坐起身——

    “哗啦。”

    脚腕处传来轻微的垂坠感以及金属碰撞的声响,让桑岚起身的动作倏地一顿,心理揣着某种预感,桑岚将身上盖着的锦被向上一扯,露出的脚踝处被人扣上了一截纯金的镣铐,连接着镣铐的锁链则顺着床尾向下延伸,似乎被连接在床的某处。

    桑岚挣了挣,凑近了看才发现镣铐的内缘甚至被人裹上一层柔软的垫布,似乎是担心他在挣扎中蹭伤皮肤。

    连桑岚自己都有些惊讶——对于谢流庭向着自己做出这种举动的事,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或许是在长时间的相处中,将这个男人的本性也大致摸清了些。对方温柔平和的表象下所潜藏的偏执,此时不过向他表现出了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桑岚在动弹中才发现自己身上此时正不着一物,不仅如此,原先的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衣也被人褪去,床侧也并未摆放任何供他蔽体的衣物。

    对方摸清了他的羞耻心,似乎打定主意要通过这一方法将他困在床榻之上。

    弄清自己的境况之后,桑岚非但没有愤怒与慌张,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想到:自己好歹比神话传说中的七仙女要好上一些,至少有被子的遮盖,叫他免于过甚的难堪。

    正当他裹着被子纠结是否要以这样的方式下床时,殿门被人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对方是算准了时间来的。

    桑岚偏过头去看,正好望见谢流庭举着托盘缓步走来的身影。

    “塔塔醒了。”

    对方似乎刚处理完政务,身上着了帝王的常服,仪态逸秀雍容。

    桑岚看了他两眼,问:“现在是几时了?”

    “酉时。”谢流庭将手中托盘搁置在旁侧,含着浅笑看向桑岚,“塔塔该用晚膳了。”

    他说罢,侧坐在床沿,俯身靠近轻轻吻了吻桑岚的侧脸。

    他的动作一如往常般,亲昵又自然,就像对桑岚做出这种禁锢之举的人并非是他自己。

    “你这般锁着我,我怎么吃?”桑岚说着动了动脚腕。

    金色的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难以忽视的脆响。

    谢流庭闻言垂了垂眸,在触及到桑岚腕上的镣铐时神色阴沉一瞬,但他抬眼望向桑岚时,面上仍旧挂着那副温润和缓的笑,“无妨。”

    “塔塔不方便的话,我喂你便是。”

    桑岚看着眼前的人这副端静平和的模样,心底不知怎地冒起些火气,他猛地抬手,拽住谢流庭的衣襟用力将他往床上一掼——

    “你想做什么呢?”

    看着身下未有丝毫反抗任由他按倒的人,桑岚伏低了身子,以鼻尖相抵的距离直视着谢流庭近在咫尺的眼,轻声问道:

    “你明明知道,这种方式锁不住我。”

    他的内力并未被封,连他脚踝处的铐链也只是普通的金质,并不是玄铁一类就算用内力也难以挣开的材质。

    对方似乎并没有想过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束缚他。

    “我知道。”

    “我从未想过,要通过这种方式困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