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团砸过来自然不痛,姚黄是装的。

    他一时热血上头惹了明无应,还是乖觉一些为好。

    明无应道:“你以后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姚黄听明无应的声气,觉得他并没有动怒,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因此讪笑着把手放下来,又想到明无应话里的意思,愣了一愣,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他问道:“主人不是想要谢苏将来做你的道侣吗?”

    明无应漫不经心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他做我道侣了?”

    姚黄问道:“那、那是?”

    明无应看他一眼,笑道:“你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他?”

    姚黄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懵了,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明无应道:“我觉得他有意思。”

    有意思?姚黄从未听到明无应这样说过谁,只记得数年前一次蓬莱学宫的结业大典上,那些通过考校的弟子依次向明无应行礼,个个修为高深,芝兰玉树,从行动言语到风度姿态都无可挑剔。

    这些少年人跃跃欲试,只盼自己能得明无应青眼。

    只因明无应身为仙门第一,名下却没有一个弟子。

    若能成为他的首徒,天下侧目。

    可明无应只不过敷衍了一回,又说蓬莱学宫的夫子们是天下最板正无趣的一群人,把弟子们也教得板正无趣。

    姚黄试探问道:“那么主人是想要收谢苏做弟子了?”

    这可有些难了,姚黄又道:“可是这几日我跟他在一起,并没发现他身上有灵力,即使原本有一丝,大概也被那个谢太医毁去了。”

    在姚黄看来,虽然明无应曾经过天门而不入,将来终有一天还是要飞升的。

    到了那时候,身为蓬莱主的徒弟,若是不能自立门户,那他在这世上的处境,恐怕会有些艰难了。

    可他这句话说完,却发现明无应看着他,神色之中很是玩味。

    “我又说错了?”

    明无应笑道:“你看人的眼力没有,倒是能看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

    姚黄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想得岔了,懊恼得低下头去。

    明无应又道:“谢苏呢?”

    姚黄低声道:“我让他在芍药园里帮我浇花……”

    闻言,明无应淡淡地看过来。

    姚黄猛然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脸色霎时白了。

    牧神剑此时就在芍药园中,神兵认主,谢苏若贸然靠近,必会被凌厉剑气所伤。

    作话:

    销明草,出自《王子年拾遗记》

    第32章 拨雪寻春(四)

    姚黄口中那个芍药园距谢苏的住处并不很远。

    山中小径皆随着溪流而建,青石板路光滑平整,水声如环佩叮当。

    走了不多时,谢苏便遥遥望见了那片芍药园。

    芍药性苦微寒,可以入药。谢苏往日见过的芍药,大多是已经挑选移栽在盆中的,可以取其根削皮蒸煮晒干以入药。

    但这里的芍药多如一片花海,谢苏甫一踏入园子,就觉得触目所见无不是各色的芍药花朵,似乎没有尽头。

    这样一棵棵的浇灌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然而谢苏却好似没想过这个问题,抽出衣带将自己的衣袖牢牢绑住。

    这衣衫是姚黄给他准备的,宽袍大袖,是很洁净的白色。

    谢苏从前在谢府的药圃中照料药草,这样的事对他并不难,只是不想将身上的衣服弄脏了。

    芍药园的入口处有一小块平整空地,又打了几个木架子,其上摆放的无不是莳花种草所需要的工具。

    有些是谢苏曾经见过也用过的,有些是他没有见过的,但是看那些器具的样子,谢苏也大概可以猜出是什么用途。

    他先是往木桶中注满清水,随后用瓢舀水,一点点地浸润浇灌芍药根部的泥土。

    这园中的芍药长势茂盛,大片大片的花丛甚至比人还高。

    放眼望去,虽然花朵的颜色各异,但似乎还是以深红色居多,白色和黄色都各有一些,还有一些杂色的,花瓣深处是粉色,渐渐延伸上来就变成了白色。

    这些芍药同谢苏往日见过的都不太一样,花朵甚大,花瓣质地宛如丝绒一般,挤挤挨挨簇拥着花心。

    他提着水桶一连浇灌了十几棵芍药,自己也渐渐走到百花深处。

    再一次取瓢舀水的时候,谢苏却发觉有些不对。

    他已经浇灌了十几棵芍药,但木桶中的水却不增不减,一直是原来的样子。

    谢苏将手伸进水里,掬起一捧来,清水便自他的指缝间落下,澄明清澈。

    不知道是这水自身有奇异之处,还是盛水的木桶上被用了什么术法。

    往日里,谢太医总是会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几本不知道从何处寻来的残书古卷,专心研究其上记载的功法。

    他执迷于修仙一途,炼制灵药是为了淬体,帮助自己感受到天地灵气,下一关则是将感应到的灵气引入自己体内炼化,一步步拓宽经脉,最终将灵气引入气海。

    若是修炼得法,灵气便会再次从气海之中流向经脉,如此反复,灵气便炼化为灵力,可为自己所用。

    但谢太医吃了许多灵药,却始终停留在最初的阶段。

    对于这天地间的灵气,他似有所感,但谈到如何将灵气引入体内,便是数年之间都没有进益。

    后来的那几年,谢太医每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到了闭门不出的地步。

    那几本记载着功法的残书古卷,也被他日日夜夜翻阅得更加残破不堪。永州近海,颇为潮湿,那些书卷的保存本就不易,时间长了,就成了一堆纸片。

    谢太医只得将它们一一重新抄录,找阳光晴好的日子,在院子里慢慢晒书。

    那些时候,他便防贼一般防着所有人靠近,生怕有谁将那些功法学了去。

    只是直到谢太医死,也没有炼化半分灵气,连一个最简单的术法也不会施。

    可是这蓬莱山上,连一只浇花用的水桶上都有着奇异术法。

    若是谢太医见到这些,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这是谢苏来到蓬莱山之后,第一次想起谢太医。

    他收束心思,舀水向另一棵芍药浇去。

    片刻之后,谢苏看着自己手中的木桶,动作忽然顿了一顿,似乎在一霎那间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

    若他眼见为实,那么这木桶或是水中必有一个奇异术法,不管如何取用,都可以维持清水不增不减。

    既然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术法存在,又为什么非得由人来给花浇水呢?姚黄大可以再施一个术法一齐将园子里的花都浇了。

    谢苏只这么略想了想,就觉得此刻自己所处的花丛跟园子入口处已经大有不同。

    这些芍药虽然生得十分茂盛,其间总还留有空隙,足够两人并肩进出。

    可谢苏走到这里,却只觉得满目花朵密密匝匝,那些芍药叶片挨在一起,不时蹭到他衣袖之间。

    而那些鲜艳美丽的花朵仿佛就盛开在他的脸旁,细腻如丝绒一般的花瓣有时会擦过他的脸颊。

    谢苏转身望去,他的来路已经被挤挤挨挨的芍药花挡得没有一丝空隙,可他明明记得自己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那时这里还有一条窄窄的小路。

    忽然之间,谢苏听到了一些细碎声响,像是从什么极其幽静空旷的地方,传来的轻飘飘娇滴滴的人语。

    “哎呀,都怪你,被他发现了……”

    “为什么怪我,明明你也去蹭他了!”

    “他长得可真好看呀。”

    “为什么不是姚黄来?”

    这些声音听起来像是韶龄女子在说话,可是那说话的语气偏偏娇软得如幼童一般,天真无邪。

    谢苏环顾四周,花影叶丛之中除了他连一个人都没有。

    反倒是因为他这个动作,那些声音纷纷笑起来。

    “你在找谁?”

    谢苏微微退后半步,只觉肩上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拂。

    侧过脸去看时,发觉那竟是一朵深红色的芍药花。

    谢苏道:“是你们在说话?”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芍药花道:“自然是我们啦,难道你在这里还见到了别人?”

    谢苏听它们窃窃私语之中提到了姚黄的名字,也不觉得这些芍药对他有什么恶意,因此解释道:“是姚黄让我来给你们浇水的。”

    “那姚黄呢?他去做什么了?”

    谢苏微微颔首:“我不知道。”

    又有一个娇软声音道:“他是来取园子中心那个东西的,是不是?”

    一时之间,倒有许多个声音响了起来,是那些芍药花们在七嘴八舌地吵架。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呢?”

    “是姚黄让他来的呀!”

    “那日蓬莱主和姚黄在园子里说话,咱们可是都听到了,那个东西原本就是为别人准备的,到时候也要被取走的。”

    “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这里再也没有陌生人来了。”

    花儿们争吵了片刻,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不再说话了。

    花影摇动,那些芍药花丛之中,奇异地出现了一条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