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现在的谢苏都拔不出剑,两年前他身上封印未解,更是绝无可能将牧神剑拔出。

    这个幻梦,谢苏并未告诉过任何人。

    但在谢苏心中,终有一天,他要拔出牧神剑。

    纵跃之间,谢苏的身影在林中起起落落。

    巨大的树荫之下,点点阳光渗入,洒下跃动的金色光斑。

    凉风迎面而来,轻轻抚过谢苏的发鬓。

    他的目光扫过林间树木草植,终于找到一棵丹青树。

    丹青树百尺无枝,只有最顶上有华盖一般的叶片,一青一丹,斑驳如锦绣,极好辨认。丹青树的树皮制成香料,很能平心静气,舒缓精神。

    谢苏提气纵跃,飞身到丹青树上,落在红绿相杂的叶片之中。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空中似有极细的一道无色涟漪从他飞过的地方显现,缓缓波动扩散,又消失无形。

    谢苏抽出一把犀角匕首,从丹青树上小心割下树皮。

    那树皮好似放久的纸张一般轻脆,无法割成边缘齐整的一片。谢苏展开一张帕子在下面接着,另一只手慢慢割着树皮。

    忽然之间,他听到树下有人在说话。

    “这蓬莱真没意思,爹爹要我三月后来参加学宫的入门试炼,我才不想来呢,跟被关起来有什么两样?”

    说话的是个少年,声音中有一股骄横之意。

    谢苏从未在蓬莱山上见过外人,自丹青树的叶片中向下望去。

    密林之中走来两个人影。

    一个趾高气扬的少年手持长剑,在前面乱砍乱劈,斩断了不少草植。

    在他身后,则有一个姿容甚美的少女,穿了一袭淡粉色的衣衫,腰间挂着一条盘成圈的黑色鞭子。

    谢苏还没有自己的佩剑,目光便落在那少年手中的长剑上。

    长剑很薄,似毒蛇一般泛着冷光。

    那少女的声音甚是娇美,安慰道:“掌门师伯说,若你从蓬莱学宫学成,便封你为少宫主,这样不好么?”

    少年似是不屑,哼笑一声:“难道现在我不是无极宫的少宫主?什么蓬莱学宫,别人看得上,我可看不上。”

    少女抿嘴一笑,知道他性子桀骜,有意分开他的心思,便拍手笑道:“快看那儿!这树的叶子可真好看,一半绿一半红,你摘几片给我好不好?”

    谢苏周身隐藏在华盖一般的树叶中,并不担心他们在树下能看到自己。

    但若是那少年要飞上来摘叶子,就一定能发现他了。

    谢苏从未在山上见过外人,但知道近日学宫结业,多有仙门中人往来观礼。听这少年少女的言谈,他们应该是无极宫的弟子,只是不知道怎么穿过了师尊下的禁制,走到这里来了。

    少年抬头看了眼丹青树,面色中略有轻蔑之意,高傲道:“这有何难?我用青鬼把这树砍了,你想摘多少片叶子就摘多少片叶子。”

    谢苏微微皱眉,但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却听到树下又走来一个人。

    “且慢。”

    作话:

    丹青树,出自《西京杂记》

    第37章 放鹿青崖(二)

    来人摇着一把折扇,步履从容,脸上微微带笑。

    相较于他通身的气派风度,这人的相貌就要差得远了。

    他腰上悬着一柄长剑,衣摆之上有金丝绣制的海涛纹。

    那少年目光锐利,逼视过去:“你是谁?”

    那人收起折扇,微微一笑,拱手行礼:“以在下这点微末道行,无极宫叶家的少宫主自然不认识了。”

    他的目光在少年少女的脸上一转而过,含笑道:“沧浪海,殷怀瑜。”

    谢苏在丹青树上看这几个人,觉得无极宫这对少年少女身上灵气外放,修为算不得很高,这个殷怀瑜则是神光内敛,身上的修为要高得多。

    果然,那少女先是还了礼,口称“殷道友”,身体微微站直,将自己的气息收敛起来,是个稍稍有些戒备的状态。

    她身上这点小动作,谢苏看得出来,殷怀瑜也看得出来。

    他复又摇起折扇,举目望向丹青树锦绣华盖一般的树冠。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谢苏屏息,并没有动。

    殷怀瑜收回目光,笑道:“少宫主,这棵树叶片如此奇异,想来必是珍稀之物,若就这么砍去,未免有些可惜。”

    少年冷冷地看过去:“怎么?我要砍棵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沧浪海来管了?”

    殷怀瑜又是一笑:“岂敢,只是我记得此处设有蓬莱主的禁制,大家行事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那少女在后面轻轻拽了下少年的袖子:“天羽,他说得不错,这里毕竟是蓬莱秘境,我们还是……”

    “蓬莱秘境又如何?”叶天羽轻蔑道,“一棵树,再宝贝能怎么样,我可是无极宫的少宫主。”

    他神情中满是桀骜之意,手中的青鬼剑寒光凛凛。

    “你敢拦我?”

    殷怀瑜摇着折扇,轻轻摇头叹气:“在下自然不敢拦着少宫主,只是不知道若是叶宫主在此,是否会觉得少宫主行事有些莽撞?”

    他口中的叶宫主就是叶天羽的父亲,无极宫的掌门,叶沛之。

    无极宫的门人大多冷酷无情,其中一半原因也是因为这位掌门是个性情冷硬的人,无极宫上下以他为尊,等级分明。

    以叶沛之这样的性子,是做不了慈父的,他对叶天羽寄予厚望,就更要严厉摔打他,偏偏叶天羽桀骜不驯,所以父子关系并不亲和。

    殷怀瑜此时提起叶沛之,不但没有将叶天羽规劝住,反而令他的内心攀升一股怒火。

    明知殷怀瑜是搬出父亲来压自己,叶天羽更觉得若是自己退让,那么就是在殷怀瑜的面前大大地跌了面子,仿佛自己还是那个畏惧父亲的小孩子。

    他运起灵力执着手中的青鬼剑,反手就要向丹青树砍下。

    同一瞬间,殷怀瑜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向树上看来。

    只听“叮叮”两声,一丹一青两枚树叶接连击在青鬼剑的剑身,将剑打歪了。

    锦绣华盖般的树叶深处,白衣翩然而下。

    谢苏手中夹着一枚树叶,淡淡地看着叶天羽。

    先前那两枚树叶之上有他灌注进去的剑气,但毕竟只是轻飘飘的两片叶子,青鬼是口锋锐宝剑,只是被树叶打偏了,叶天羽身上更谈不上有什么损伤。

    但他整个人的怒火似乎更甚,先是看了看地上已经碎掉的两枚树叶,又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鬼剑,最后望向面前的谢苏。

    殷怀瑜在折扇之后含笑望过来:“好俊俏的少年。”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看向谢苏琉璃色的眼睛。

    谢苏道:“摘叶子可以,砍树,不行。”

    叶天羽极少被人违逆,此时心中已经怒火滔天,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事?”

    谢苏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答道:“我管的是树,不是你。”

    殷怀瑜笑了几声,那少女却是上前,半侧身站在叶天羽的面前,轻声哄劝道:“我们还是走吧,本来也只是说出来透透气,再不回去,师父就要来寻我们了。”

    她心知青鬼剑被两片树叶打偏,以叶天羽的性子,是绝对咽不下这口气的。

    但这里是蓬莱山,殷怀瑜已经是不请自来,现在从树上跳下来的这名少年也不知来历,再怎么样也不能吃眼前亏。

    可叶天羽只是皱眉道:“华歆,你让开。”

    被唤作华歆的少女一跺脚,向后退开两步,双手抱臂,似是有些生气。

    叶天羽一振青鬼剑锋,冷冷道:“出剑吧。”

    谢苏身上背着牧神剑,可他没想跟叶天羽打架,并没出声,也没有动。

    可他不出剑,看在叶天羽的眼中,则是对自己不屑于出剑。

    旁边还有华歆和沧浪海的人看着,叶天羽更觉自己被人看轻,恼羞成怒,提剑冲来,大吼道:“那我就打得你出剑!”

    两人原本相距就不远,叶天羽飞身出剑,青鬼的剑气迎面劈来。

    可这样的剑气跟牧神剑相比,便似雨滴和大海一般,谢苏不闪不避,亦为拔剑,只是轻轻一弹指。

    他手中的树叶携着剑气而去,撞在青鬼的剑刃之上。

    青鬼的剑气被阻挡的同时,叶片被剑刃一分两半,左边那片斜斜飞出,从叶天羽的眼下一划而过。

    他退后半步,伸手一摸,眼下那道细细的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谢苏见他受伤,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伤你。”

    叶飞羽大怒之下,就要提剑再度冲来。

    一旁的华歆却已看出他并非谢苏的对手,拦住叶天羽,伸手就向他怀中摸去,掏出一只哨子凑到嘴边。

    短促哨声响起,林中似有微风浮动。

    一个瘦长灰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华歆身前。

    无论是叶天羽华歆还是殷怀瑜,他们的修为或许有高低之别,但身上都会自然流露出一种气韵,但眼前这个灰影身上却全然没有修道之人身上的气息。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而他无声无息浮现,不是用了什么术法,而是因为他的身法太快了。

    谢苏觉得,这个人的修为似乎比殷怀瑜还要高。

    这灰影一浮现,殷怀瑜本来作壁上观,现在脸上虽然仍是淡淡微笑,却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而灰影只是垂首望着华歆。

    华歆小声道:“咱们离开这吧。”

    她召来灰影,是怕自己二人落于下风。但叶天羽看到他,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随后道:“给我杀了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子。”

    下一瞬剑影劈面而来,谢苏甚至来不及后退,身体蓦然一斜,只觉得一股冰冷气息从耳边掠过。

    他翻身退开,那灰影已经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连脸上都蒙着灰布,他脚下是半截织银的月白色发带。

    从叶天羽开口到谢苏退开,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他的发带却被灰影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