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落在房檐上,熄了又亮,房梁烧断了,有尘烬从中扑簌簌地剥落,扬在空中,像灰蒙蒙的大雪。

    当真是烧了许久呢。

    齐朔根本不听韶声的指挥。

    他闲闲地靠在墙上,抱起手臂,又露出了一贯的温柔笑容。

    这样的笑,使之中的嘲讽意味愈发明显。

    “我是不怕死的。”

    “小姐若是想告发我,尽管去。只是不知道小姐怕不怕死?小姐见了官,如何阐明是你发现了我,而非我的同党?”

    “我可不敢保证,在府君大人面前,不会屈打成招,把小姐你供出来。”

    “你!”韶声的脸涨得通红。齐朔说出了她心中的鬼。

    “小姐下次救人,要记得擦亮眼睛。若真想招揽家奴,不如去牙行看看,人签过了身契,定然会对你言听计从。”

    韶声虽人不讨喜,但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哪里听过这等的刻薄话。

    她也从未曾想过,京城中最温柔美丽的齐家公子,竟还有这样一副面孔。

    她是觉得他为人虚伪,却不知他的真实面貌竟然如此。

    齐朔便是见到曾经相当亲密的未婚妻柳韶言,也是温柔和善,从不生气,连话也说不了现在这般多!

    韶声气得伸出脚,踢在齐朔小腿上。她的力气小,并未撼动他分毫。她藏在裙下的小巧丝履,在他的袍子上留下一块明显的脏印子。

    翘头丝履上缀着粉白的绒球,簌簌地摇荡在空中,十分晃人眼睛。

    齐朔不说话了,只是用眼睛静静盯着韶声。

    仿佛在嘲笑她,非要她承认:自己才是真正粗俗无礼之人。

    他在破庙时患的高热,还未大好,受韶声这样一番折腾,美玉无暇的面上,泛起一层浅浅的潮红。日光透过门缝与窗棂,如碎金洒在他的脸上身上,能让人无端生起怜惜来。

    韶声看得呆了。

    “你、你!”她不由自主地变得结巴起来。

    她素来不讨人喜欢,与其余闺秀宴饮时,无人愿带她与年轻公子见面。因此,她很少接触外男。

    而如今,这天人之姿的年轻公子,目光有如实质,一错不错地盯着韶声,仿佛距离不过咫尺。她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

    “你、你便暂时在这呆着,不、不许出去。以后有的是苦活累活差遣你!”

    韶声落荒而逃。

    第5章

    回府之后,等着韶声的,却是另一桩坏事。

    韶声的祖母柳老夫人,过段时日也要办一场雅集。柳老夫人年纪大了,一切皆有柳大夫人与柳二夫人操持。

    为了这场雅集,柳大夫人顾氏,亲自来了女儿韶声的院子,要为她挑选合适的打扮。

    她不放心韶声自作主张。

    “把那件香叶红洒金百蝶褶裙拿来,配团花红绣锦葵的云锦上衫。”顾氏环抱双臂,打量着韶声,自然地支使着她的侍女。

    “是,大夫人。”

    “你那套金丝攒花的头面呢?就是一月前同我去瑞宝斋,你非要定的那套。倒是很配这身。”顾氏看着韶声穿上她选的衣服,不由得叹息一声,又要为她挑首饰,“金银还是俗了些。罢了,就这样吧。”顾氏虽然不愿承认,但她的女儿确实只配得上这些俗物。她总是想让韶声往雅致上靠,不喜欢韶声自己挑的金银俗物。只是怎么都不伦不类,尤其是相较于侄女韶言。

    喜爱俗物也就罢了,可韶声却甚少使用。首饰还偶尔用用,至于她的衫裙,是最让顾氏不悦的。每每家中来了什么新奇艳丽的料子,韶声总要拿去做衣裳,囤积一大堆,她却从来不上身,好似做来供着。只穿些老气过时的衣裙。那些裙子,暮气沉沉,便是她这样的妇人,都不乐意穿。

    柳府不缺时兴的布料,只是韶声这样的行为,总显得令人费解,甚至有些不知礼数了。

    故而,顾氏方才专为她指了两件绯色衣裳,便是要迫着她穿上。

    金红虽俗,也好过韶声平日的老气穿着。

    柳大夫人可不能在老夫人的雅集上,因女儿的穿着,平白将柳府看轻了去。

    而关于她问起的这套头面,不问还好,一问便出了问题。

    因为,她所说的这套头面,正是韶声拿去当了,给齐朔筹药费及房钱的那套。她是第一次戴。本意是去梅府为自己充场面。

    虽她只当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已不完整,却也不能拿出来做交代。

    “那日去梅府赴宴,与梅小姐她们一道打秋千,不慎将耳坠和几根金钗,落到梅府的池塘里了。”

    韶声撒了个小谎,欺骗她的母亲。

    “我不、不敢让梅府帮我找。”梅府是大家,定然不在意女儿家的几支钗环,于梅府而言,丢了便丢了,再买便是。韶声料定母亲为了面子,不会真的去梅府对质。她这谎便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