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遵命。”

    再后来他被接到伯父家,就更不爱说话了。

    细想起来,和李昭成婚的三年,是他话最多的三年,和那个年纪的少年郎一般无贰,鲜活而充满朝气,等到李昭离京,他从五品编撰一步步做到了当朝宰辅的位置,愈发沉默寡言了。

    而现在,他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这种能力,词不达意。

    “当时……我实在没有办法,李懋太急功近利、也太自大了。他轻信谗言,以为先帝要废太子,我曾劝过他的,他不信我!”

    “所以呢?”李昭看向他,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所以你……杀死了他?”

    “我不想的!”

    谢时晏蓦然提高声调,“你根本不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李懋必败无疑!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昭昭,你不能怪我。”

    “不对。”他反应过来,陡然变了神色,“谁告诉你的?”

    东掖门之变,圣上血刃手足才得以荣登大宝,他不愿提起这段往事,加上自己有意隐瞒,下面人更加讳莫如深,他的昭昭远在黔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谢时晏凤眸微眯,厉声道,“昭昭,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对你胡说八道?”

    “是……谁?”

    谋逆案已经过去多年,现在向李昭提起,破坏他们夫妻情谊,其心可诛!

    李昭却道:“这重要吗?”

    难道他能瞒她一辈子?不过掩耳盗铃,扬汤止沸罢了。

    她垂下眼帘,盯着青翠的杯沿,“太子他……做了错事,落得那样的下场,咎由自取,你为臣子,为君分忧平叛,于公,我不该怪你。”

    “可谢时晏,我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不是无情无欲的菩萨,太子还曾叫你一声“姐夫”,你下手的时候,有没有半分考虑过我?”

    “我想过。”

    谢时晏袖下手握成拳,声音隐忍而克制,“可李懋已经疯了,阵前胡言乱语,甚至……他若被生擒,胡乱攀扯,谁都逃不掉!他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活。”

    “昭昭,我……我是为我们,为了我们的以后……”

    “以后?”

    李昭痴痴地笑了,“那相爷告诉我,我们的以后是什么?是夫妻恩断义绝、劳燕分飞?还是你的步步高升,门庭煊赫?”

    谢时晏蓦地心里一痛,千万腹稿,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改变不了那个铁板钉钉的事实——在皇帝给出的两个选择中,他抛弃了他的妻。

    他那是太过年少,以为人生漫漫,分开区区几年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再没有人可以掌控他们的命运,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李昭再续前缘,做一对世人艳羡的夫妻。

    可惜,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等他。

    他闭眼,压下喉头的酸涩,只道:“我会补偿你的。”

    “圣上病了,他病的快死了。”

    谢时晏说话间,并没有对当今有多敬重,反而十分愉悦。

    “太子……太子还小,又格外顽劣,家国之事……他不行的。只是现在藩王虎视眈眈,朝中还有一帮老顽固阻扰……你再等等,我一定会为你翻案的……”

    他说着,执起李昭的手,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看向心爱的姑娘,“到时候,你再嫁我一次,好不好?晏此生定不负你。”

    李昭觉得今天她今天真醉的彻底,为什么要浪费大好时光,在这里听谢时晏讲些不知所谓的话!她应付皇后已经很疲惫了。

    她抽出手,避开他的眼眸,“我累了。”

    “城门已经落钥,今夜恐怕要叨扰相爷,请安排一间客房供我主仆休憩。”

    一番深情剖白,像石子打进了湖水里,没激起半分波澜。谢时晏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无奈。

    “也是。”

    “你今天确实辛苦,好好休息。”

    李昭抬脚就走,可她跪的太久,膝盖还肿着,摇摇晃晃,险些一个趔趄到了地上。

    谢时晏想扶她,被她激烈地甩开——“别碰我。”

    “我自己走。”

    她踉踉跄跄向前,再没有看谢时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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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混沌沌中,李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花团锦簇的皇城,唇红齿白的锦衣少年,在马上冲她笑,一会儿是破败不堪的公主府,甲胄、鲜血,一会儿是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沉寂在无边的黑暗中。

    冷,她好冷。

    她想叫云蕙添些碳,可她用尽全身力气,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万籁俱静,她好像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竟和谢时晏有几分相像。

    李昭有些不悦,真是阴魂不散,在梦里也要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