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不再是明月公主起,她是云蕙的主子,是安儿的娘亲,她是她们的脊梁骨!就算在京城,那么难,她也不曾让自己软下去。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如今,故人一句“受苦良多”,竟让她有种莫名的委屈。

    “都过去了。”李昭压下喉头的哽咽,强笑道:“如今,我还好好活着,还能坐在这里与您手谈,已是一大幸事。”

    元空悠然把黑子落在两个白子之间,“贵人如此通透,又何必忧心?”

    “我……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李昭微微蹙眉,她似乎在问元空,又好像在问自己。

    “我既不想和他纠缠,但又期盼他能为我翻案……这是不是就是佛语常说的,贪心不足,终成空。”

    元空回道,“既然两难,何不从心而行。”

    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佛堂,“这世间大多事,从来都是没有道理,没有对错可言。世人多虚妄,总执着于对错,误了大好时光。”

    “有道是难得糊涂,贵人不必那么清醒,随遇而安,从心而行,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话虽如此,可是万一将来……”

    “贵人忧虑了。”元空叹道,“我观贵人气色不好,想来是多思多虑。”

    “将来的事,没有人能预测,就算当初贵人您,也没料到那般动荡,且能从那场劫难中全身而退,如今也都过来了。所以老衲劝您,从心。”

    “往事不可追,将来不可测,唯有当下,贵人,您该开心一些,不要一味沉溺于过去。”

    元空想起刚见李昭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矜贵又有礼。后来长大嫁人,温婉娴淑,灵秀动人。要不是遭逢大难,她现在应该已经儿女双全,承欢膝下才是。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如暮年老朽,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两相对比,更加怅然。

    李昭沉默了。

    元空大师说的没错,她太执着于过去,从那根白玉簪开始……不,从回京后开始,她好像陷入了名为谢时晏的阴霾,她每次刻意的躲避,却陷的更深。

    每次刻意地、强迫自己放下,所有诉诸于口的恨意,恰恰不就证明了她的在乎么?

    正是在意,才有恨,才来的纠缠,可怜她这点都看不明白。这点,她不如他。

    “何不放下执念,从心,从新。”

    一声黑子棋落,元空笑了,“贵人,当心了。”

    李昭恍然惊醒,棋盘上,白子被黑子逼到绝境,四面围剿,呈颓败之势。

    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格子,手腕悬在空中,良久,良久。

    忽然,她也笑了,指尖轻点,放在了一个出其不意的位置上,瞬间局势逆转,白棋成功杀出一条生路。

    李昭抬眸,“大师,我赢了。”

    绝处,亦能逢生。

    元空哈哈大笑,“贵人棋艺不减当年,老衲输的,心服口服。”

    李昭腼腆地低下头,“侥幸罢了,多亏大师点拨。千万感激,道不尽我的心意。”

    “什么点拨,方才我们只是下了一盘棋而已。”

    元空笑眯眯道,“现在呢,贵人的烦心事可解决了?”

    李昭沉思一会儿,诚然道,“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也许可以尝试……放过自己。”

    也放过他。

    六年了,该放下了。

    李昭扬起嘴角,仿佛被打通任督二脉一般,一身轻盈,她呼出一口气,道,“不过,还是得在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

    她依然准备离开相府,住进大相国寺。

    “这有何难,我让阿难给您收拾一间厢房,闲来无事,你我二人还可切磋一番。”

    李昭笑了,这是她来京之后鲜有的,真心实意的笑容,昙花一现,隐约可见当年的明媚春色。

    元空抚着发白的胡须,笑道:“马上要开春了。”

    “是啊。”李昭低头,把棋盘收好,“上年冬天下了好大雪,今年肯定是个丰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元空沉吟片刻,恍然道,“你是说奉礼小友。”

    “您知道?!”

    李昭讶然。她不知是何种滋味,当初她随口敷衍的话,竟真的被李奉礼奉为圭臬,脑海中又浮现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一瞬间,李昭有些羞愧。

    “他……他还好么。”

    大相国寺都是些僧人,本质质朴,像他那样的性子,应该很适合。

    “奉礼小友已经离开了。”元空语出惊人,他道,“他有了新的际遇……唉,都是痴人。”

    李昭心里一咯噔,当初她非要嫁谢时晏的时候,就从元空大师口中的得到过这个评语,如今前车之鉴在此,她不愿那个单纯的少年,也落得她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