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一室寂静。

    当年那场大案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废太子李懋尤甚,他们谁都不敢轻易提起。

    李昭轻声道,“我今天来不是怪你……或者说是兴师问罪的,我们不谈这个,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当年,太子是不是盗了圣上的一件东西?”

    她仿着李珣的话,“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良久,谢时晏终于应声,“没有。”

    “没有。”

    他连着回答两个没有,告诉李昭,废太子一脉没有被诛杀殆尽,废太子也没盗走什么东西。

    李昭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紧扣着玉扳指,关节勒的泛白。

    ——他在说谎。

    李昭太了解他了,夫妻三载,她不知暗中观察了他多少次,如果能看清他的正脸,他此时一定是目光冷冽,嘴角微微下垂,凛然不可直视。

    旁人看一眼都会被吓到,只有李昭知道,他在心虚。

    她又问,“我回京,是否和太子有关。”

    “不是。”谢时晏淡道,“召你回京是我一念之私,与旁人无关。”

    这回说的倒是实话。

    李昭霎时松了一口气,她来不及多想,就听谢时晏道,“你不要忧心。”

    “当年太子一脉,确有余孽留存,打着白莲教的幌子,在京城兴风作浪。”

    “乌合之众,苟延残喘罢了,待我腾出手来,一网打尽就是,你不要怕。”

    李昭心道,她怕什么,她和太子虽亲情寡淡,但好歹是他嫡亲的弟弟,他的旧部,该恨也要恨谢时晏才是……

    等等?电光火石间,她猛然道,“刺客该不会是——”

    “是。”

    谢时晏肯定她,“刺客就是太子余党,人已经招了。”

    他所料想的半分不差,他们的目标就是李昭。

    沉闷血腥的牢房里,已经血肉模糊的刺客哑声嘶吼,“那个贱女人,罔顾血海深仇,和你个狗贼纠缠不清,枉为人姐!她该死!”

    谢时晏目光阴沉,“杀了他的人是我,我夜夜在朱雀街,日日上金銮殿,为何不找我报仇,是没胆子么!”

    “嗬~”刺客淬出一口血,咧嘴大笑,“狗贼着什么急啊,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兄弟们、都在下头等着你呢,啊哈哈哈哈……”

    ……

    谢时晏敛眉,终究是他连累了她。

    当年一案,牵扯甚广,几方势力角逐,不是一言半语所能道尽的。皇位纷争,权力倾轧,这些都没有必要让李昭知道。

    他的公主,应是花团锦簇,无虑无忧,她什么都不要忧愁,这一次,他一定能护住他的昭昭,他的……

    妻。

    谢时晏眸色一暗,淡道,“马上就开春了,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京郊别院的春色,你喜欢的迎春花,一直有人打理。”

    听话听音儿,李昭马上就懂了他的意思——他要她走。

    她蓦然生出一股火气。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让她来京城,一句话把她困在相府,现在又轻飘飘一句话,把她赶走。

    她莫不是前世欠了他,今世来向她讨债!

    李昭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硬邦邦,“不用了,我刚好要告诉你件事。”

    “我今日去拜访元空大师,我们相谈甚欢——我会尽快搬到大相国寺。”

    怕他不同意,李昭特地加了一句,“按照谕旨,我当前往大相国祈福,早就不该叨扰相爷了。”

    谢时晏沉默片刻,点头。

    “也可。”

    “刺客余孽尚存,我派两个侍卫贴身保护你。”

    “近来政事繁忙,我就不送殿下了。”

    李昭准备与他理论的满心腹稿,全数堵在了肚子里。

    “啊……不用。”

    她喃喃道,心里不知什么滋味,“我自己走便是。”

    ……

    这时,外面忽然狂风大作,树枝噼里啪啦落下,窗纸呼呼作响。

    男人绣着祥云暗纹的宽大袖袍被风吹起,谢时晏站的更加挺拔,却始终不肯回身,向温暖的室内看一眼。

    李昭终于意识到,他在躲她。

    她今日还有许多疑问,比如九王李珣,比如“那件东西”,比如刺客……可她发现,她此时不想问下去了。

    这里太冷了,她不想待。

    她默声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依样挂在太师椅上,打开正在滴水的竹伞。

    “深夜叨扰,告辞了。”

    她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下,“食盒里面是姜蜜水,温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步履匆匆。

    良久,谢时晏转身,挽着袖子,打开盒盖——泛黄的汤水还冒着丝丝白气。

    就着碗沿饮下,热汤入喉,又辣,又苦。

    半月后,京城已到三月初春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