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有碧月在身边,李昭并未受伤,最多发髻凌乱了些,有几缕贴在了脸颊上,因为一路小跑,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看她无恙,谢时晏转头看向碧月,“你就是这么照看主子的?”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属下知罪。”

    碧月一声不吭地跪下,这丫头倔的紧,李昭扶都扶不起来,最后她无奈道,“你别怪她,是我硬要来的。”

    “你有什么火冲我发,为难一个丫头做什么。”

    谢时晏冷着声音,“身为奴才,将主子置于险境,该罚!至于你——”

    他眼神直勾勾盯着李昭,颇有些咬牙切齿道,“君子尚不立危墙之下,殿下不好好留在官署,罔顾自身安危,更该罚!”

    只是他舍不得动她,一腔怒火,只能由无辜的碧月顶包。

    他这话说的重,且没有道理可言。李昭不由瞪大了眼睛,指尖颤巍巍,“你……你是在责怪我?”

    “我不该怪你么?”

    谢时晏板着脸训斥,“昭昭,你太任性了!”

    多年来,李昭再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即酸又涩。

    他一直嫌弃她。

    初成婚时,她让他陪她游玩,他说她任性。后来她陪他读书写字,让他画自己的小像,他也嫌她任性,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俩都快三十的年岁,她不过担心儿子,他还嫌她任性!

    她咬了咬牙,别过脸去,“我就是任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谢大人上管朝堂下管黎庶,还能管到我一个女人的头上?凭什么!”

    还要罚她,给他脸了!

    谢时晏冷笑,“就凭借我是你男人,我还管不了你了么。”

    李昭被他气的面色发红,“你什么时候……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毁我清誉。”

    谢时晏被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样子气笑了,他也不争辩,反而招招手,把角落里的李承安叫到跟前。

    “好小子,喝口水来。”

    李承安看看谢时晏,又瞅瞅李昭,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过他足够机敏,又有着谢时晏没有的识趣儿,乖乖喝了水,放下碗,走到李昭身边,把头埋进娘亲香软软的怀里。

    谢时晏挑了挑眉,像扳回一局似的,气定神闲地看着她。李承安也不撒手,小小的人儿身上热乎乎,紧紧贴在李昭腰间。这一大一小,李昭被俩人弄得没了脾气,本来一场吵闹,硬生生消散于无形中。

    过了一会儿,李昭忽道,“现在淮州的情况怎么样?”

    谢时晏自然捡着好的说给她听,李昭见他言辞含糊,直言道,“你知不知道,淮州城不是瘟疫。”

    他顿时眸光一凝,“从何说起?”

    就连他,也是在排查过沟渠水源后,才有一个模糊的猜测。昭昭一直困囿内院,怎么敢说出这么肯定的话。

    他知道,她从不信口开河。

    涉及大事,李昭正了神色,把当年和近日发生的点点滴滴,以及她的猜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谢时晏沉吟片刻,反问,“兴许是个巧合?当年我也只是高热不退而已,许多病症都能让人盗汗发热,仅凭这一点,着实有些草率。”

    李昭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说,当初在你的身上,也有红疹呢。”

    “这不可能!”

    谢时晏当即反驳,“我身上痒不痒,有没有红疹,我自己怎么会不清楚!”

    “你都烧糊涂了,你能清楚什么。”

    李昭幽幽叹道。要不是淮州这场怪病,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早该烂在心里,不值当拿出来说道。

    她说,“大约在你昏迷的第十天,你的后背忽然生出一些疹子,零星一点,起初我没在意,只当捂着了,每日给你擦身。”

    “后来越来越多,从后背到手臂,四肢,前胸……我不敢让别人见到,遣散了丫鬟仆从,只我一人守着。”

    他一个成年男子,不说别的,单说每天的翻身洗漱都能要去李昭半条命,但她不敢让别人进来,就连最亲近的云蕙都不能,她怕她说漏了嘴,害了郎君。

    世人愚昧,这种怪病会被当成瘟疫,就如淮州这般,直接烧死了事。她不信,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郎君,绝不能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死去。

    她成功了。

    李昭有时候想,上天真的待她不薄。她当年从阎王手中夺回了谢时晏,后来生下安儿,几乎九死一生,也没收了她。她又磕磕绊绊把早产的安儿拉扯大,长得十分康健。

    她该知足了。

    想起方才谢时晏冷脸的样子,李昭心里正憋着一股闷气,故意道,“你知道吗,那个时候的你,很丑。”

    即使再俊俏的人,满身麻子,能好看到哪儿去。所幸吃了药,他身上红疹渐消,人才慢慢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