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天下第一魔当日被他自己的誓约所限,同时又为洙心人言语所扣,才给自己强灌下毒龙丹,目的是在那半片禁宫之钥,自己如果赶去求他解霉,当然得先奉献那稀世之宝禁宫之钥,但以天下第一魔的凶残,他会留自己的命吗?

    自己能向他乞命吗?

    死!他对自己作了无情的选择。

    但,迷茫的身世,母亲含恨以终的神情,师父的惨死和愿望,欠人的恩,人欠的仇,百日巫山神女峰下之约,如果失约,“阎王剑”便水沦仇家之手,铁心修罗四个字也将水远蒙羞,这些,一齐涌上了他的脑海。

    “不!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他近乎歇斯底里地抂叫了一声。

    他想到那夺去阎王剑,代母订百日之约的绿衣少女,她那绝代的风华,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绿衣少女要为他设法疗毒,他拒绝了;诛心人的建议,他也拒绝了。

    她不但是师父仇家之女.而且也不会放弃那半片禁宫之钥的下落,说起来,她比天下第一魔更可怕,他有理由拒绝那恶意的恩惠。

    让一切结束吧,至少,他死在窟中比死在别人手下而又无法完成愿望强些。

    这是人最后的决定。

    纷乱的情绪,随着这决定而平静了。

    他以掌劈石,封闭了石窟的入口,然后静坐在他师父日常起居的石空中。

    世间没有比等待死亡更惨酷的事了。但又谈不上惨酷,因为它已超过了惨酷的极限,根本投有字眼可以形容宇文烈现在的心情。如果他毫无踞,毫无牵挂,也许情形会好些,可惜他心里没有平静,他死了也不会得安息。

    他本可以自决,很快的结束这惨痛的等待,但,由于他不愿意死而不得不死,潜意识中有一股力道阴止他自决。

    他无法想象毒龙丹发作后是什么情形,但据天下第一魔所说,是骨化形销,身躯溃烂而亡。

    恐怖的时刻,在极度痛苦中度过。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有死,毒龙丹也没有发作的迹象。

    莫非天下第一魔施的是诈术,虚声恫吓,那吞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毒龙丹?可是以天下第一魔的身份名头,会用这—下流手段吗?如果不,那以是什么原因呢?

    窟外,仙霞岭附近,数条人影,不分日夜地在搜索,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然而三天之后,那些人影消失了,只有一条人影,悄然上了仙霞岭主峰之巅。

    一天!两天!三天!

    那人影绝望地离去了,她是谁?她就是美绝尘寰的绿衣少女。她上仙霞岭守候了三天三夜,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窟中,宇文烈在苦苦思索这意外的奇迹,何以毒龙丹没有发作?

    突地,灵机一触,他想到了原因,不由喜从天降。他记起了万虺谷,三界魔君临死前说过的话:“…金冠银虺之血,不

    但可平增半甲子功力,而且万毒不侵……”不错,他早该想到,而竟没有想到。

    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这是喜极而流的泪。

    这一刻,他才深深地体味到生命的可贵。

    破窟而出!他冲动地奔出石室,但到了碎石封堵的窟口,他窒住了。情绪在刹那之间平静下来,灵智也告恢复。他想,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对付一般武林高手绰有余裕,但若比之一千魔头,可就差远了,单只绿衣少女,他就没有还手的余地,别的自不必提了。

    目前,最迫切的是百日之约,师父业已归天,这约会他非赴不可。

    凭什么践约呢?绿衣少女他已敌不过,何况其母!

    能与铁心修罗结仇的绝非泛泛之辈,这是不言可喻的。

    他颓然回到石室。当他目光触及壁间孔洞中的那本绢册时,他得到一个启示:

    伏洞潜修。

    铁心修罗身残功废,传功时都是口授,无法助长他的功力,所以许多玄奥之学,因功力不足而无法进一步修习。此次奉命去访无情剑客,目的就是希望无情剑客能助他速成,不料绝望而归,险些丢了性命。

    奇缘使他巧服了金冠银虺之血,平添了半甲子功力,现在,他可以修习师父的主要绝技修罗神功了。

    盘算百日之约,还有整整八十天,除去赴约的行程,他最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参修,由于他早已有的基础,修习起来,当事半功倍,两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他无法计及成果了,能习几成便是几成。

    于是,他潜心致致,参修修罗神功。一个月之后,渐入佳境,他方始真正地领略到师父生前的功力,的确不同凡响。

    两个月的时间在一个专心致志于某种事物的人而言,快得犹如一瞬。当壁上刻划到了六十整数时,宇文烈知道时限已至,立即停止练功,准备出窟。

    他不知道这两个月的苦练,功力是师父当年的几成,只是,他觉得真气充盈,控制收发自如,内视有一种澄明之感。

    叩别师父之灵,把那册修罗秘笈收藏妥当,然后怀着一颗豪雄的心,离室而去。出窟之后,依旧用石块土革严密的封闭窟口。他不知道是否能再回此窟,但他不愿师父的遗蜕受到任何干扰。

    他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长长地吸了几口气之后,弹身向山外奔去。

    他必须在二十天之内,赶到巫山神女峰下,代师父践那百日之约。这约会的吉凶祝福,他完全不去想它,他只知道必须去,铁心修罗之名,不容受污.阎王剑必须夺回。

    路上.他一连换了七匹好马,昼夜不息地奔行。第十七天,进入川境,弃马步行,向巫山进发。他以一种勇士赴沙场的心情,来践这约。

    对方是谁?他不知道;何仇何怨?他不知道;后果如何?他不愿去想。

    晨光曦微中,巫山神女峰下,来了一条白色人影。他,正是代师父铁心修罗践约的宇文烈。

    雾消云散,旭日金辉从峰顶洒落.宇文烈已伫候了一个多时辰,犹不见约会的人现身,心中微微感到有些急躁。

    他从绿衣少女而摹拟到她的母亲,可能是一个艳丽无双、功高骇人的美妇,当然,也可能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师父遽尔惨死,有许多话许多问题,他无法向师父提出。

    今天的约会,是名气之争?普通的隙怨?抑或是生死之仇?他无从臆测。

    一声惊“咦!”打破了深山冷寂的空气。一条纤细人影,如飘絮般从半峰间冉冉泻落。

    宇文烈惊悸地抬头望去,一个全身翠绿,美赛天仙的少女,已俏生生地站在距自己不及三丈之处。她,正是夺去阎王剑,代母订这次约会的神秘绿农女子。

    绿衣少女粉靥之上全被一种惊喜惶惑激动所揉合的表情笼罩,明眸闪射一种异样的光辉,略不稍瞬地望着宇文烈,这神态,使她美上加美。宇文烈冷寂的心湖,被激起了一层涟漪。

    绿衣少女樱唇翕动了几下.进出一句活道:“你,没有死?”

    宇文烈收敛心神,冷漠地道:“我为什么要死?”

    “你那毒龙丹之毒………”

    “区区毒龙丹,算是什么!”

    绿衣少女秀眉一蹙.微退了半步,道:“令师来了?”

    宇文烈心内一痛,依然冷冰冰地道:“他老人家不来了!”

    绿衣少女粉腮一变,道:“什么,令师竟然不肯赴约?”

    宇文烈沉声道:“在下代他老人家赴这约会!”

    “名震寰宇的铁心修罗,竟然不敢赴约……”

    “姑娘说话客气一点,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为什么?”

    “这点姑娘可以不必知道。”

    “宇文烈,你还是不配代赴约会!”

    “为什么不配!”

    “哼!你知道这是什么约会?”

    这正是宇文烈心中所要问的,随即道:“什么约会?”

    “死亡约会!”

    “死亡约会?”

    “不错!”

    宇文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道:“令堂何以不现身?”

    绿衣少女道:“待令师现身之后!”

    “在下已申明之约会由在下代践!”

    “死亡约会,无人能替代!”

    “如果家师永远不能践约了,又当如何?”

    “你说永远是什么意思?”

    宇文烈怆然道:“先师业已去世了!”

    绿衣少已骇然呼道:“什么,死了?”

    “不错!”

    “真的?”

    “天下岂有徒弟诅咒师父的道理。”

    蓦地,一个冰冷地声音道:“那魔鬼是如何死的?”

    声音近在咫尺,宇文烈这一惊非同小可,陡地转身,只觉眼前一亮,一个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站在距自己不及八尺的地方。这妇人何时欺到身后,自己毫无所觉,单凭这一点,就证明对方功力高出自己太多。

    不用问,他知道这中年美妇必是绿衣少女的母亲无疑。

    魔鬼两个字,使宇文烈无法忍受,抗声道:“先师业已作古,尊驾说话何必辱及泉下之人!”

    中年美妇杏眼圆睁,厉声道:“问你他如何死的?”

    “病死!”

    “一个功力超凡的内家好手,岂会轻易病死……”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中年美妇举目向天,喃喃地道:“他死了,他竟然死了,这魔鬼.为什么不活到现在,不,死了也不放过他厂

    话声一顿,目光回到宇文烈面上,恨毒无限地道:“他埋骨何处?”那神情,令人有不寒而栗之感。

    宇文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沉声道:“先师一切仇怨,本人完全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