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凤说她最后一次看到小陆,他和他老婆两个人在马路边上卖馒头。那条街靠着学校和菜市场,都是卖早点的。馒头,馄饨,烧麦,油条应有尽有,摆摊的都是中年人。上海市政府管这个叫做“4050 工程”,鼓励下岗工人摆摊再就业。

    双凤坐在车上,让秘书下去把他们的馒头都买下来,回去分给同事吃。

    双凤说现在想想,要是我们三个人当年都留在厂子里,说不定现在也只有卖早点,或者当保姆的份儿。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沈庆生?”

    盼盼开玩笑。

    “这么说我要感谢小吴了。”

    “那我需要感谢的人太多了。小赵,小陆,还有那个在徐州抛下我们姓耿的臭家伙。没有他们这些臭男人,我是绝对没有今天的。”

    三个女人说着,齐齐笑了出来。

    那些曾经伤害她们至深的,如今都变成了岁月的勋章和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车子开到苏州河边,已经夕阳西下。按说这个时候正是上下班最热闹的时间。在盼盼的记忆里,马路上,铁轨旁都应该是滚滚车流。无数的男女工人穿着蓝色、黄色的工作衫,骑着自行车在大桥上汇聚交错。可如今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车子经过,也听不见机器的轰鸣。

    双凤让司机把车子停在纺织厂原本的大门口,三个人下了车走到门卫室旁。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在打盹,听见有人敲窗户,张开半拉眼皮。

    “什么人,做什么?”

    “师傅,我们是原来厂里的员工,想进去看看。”

    “去去,什么都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老头咕哝了两句,又躺下了。

    “老蔡?是我,你不认得我了?”

    双凤用力地敲了敲玻璃。

    老头子不耐烦地起来,眯起一双小眼看了半天。

    “啊,双凤姑娘,你怎么来了?”

    他爬起来,打开门,看着晚霞里的三抹倩影,“巧娣师傅,亚非会计,你们怎么都来了?”

    老头一脸惊喜。

    除了厂子刚关门的那会儿,还有老工人时不时地回来看看,这两年连狗都不打这里的门口路过了。

    “双凤姑娘,越来越漂亮了,哪里发财呀?”

    “哎呦,我们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哪里还是姑娘了?”

    双凤乐得不行,上次听到有人叫她“小姑娘”都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爷叔,你怎么不管食堂来管门房了?”

    亚非问。

    老蔡原来是食堂专门卖饭票的,因为掌管着几千人的吃饭大权,很是不苟一笑。

    “别提了,厂子都没有了。哪里还有食堂了。双凤,你现在要饭票么?想要多少有多少,我抓一把给你。当着亚非会计的面给你。”

    老蔡指了指桌子,上面都是成捆的塑料饭票。花花绿绿的,有一毛,有三毛,最高一块。过去在食堂里,三毛钱就能买块红烧排骨。谁一顿饭吃掉两块钱,那绝对是被人逼着请客了。老蔡负责食堂管账,也算半个财务人员,亚非就是他的直属上司。

    厂子倒了,机器能卖则买,不能卖的都被当做垃圾送到垃圾站回收。曾经被老蔡看得比天大的饭票比垃圾都不如,全部扔在食堂仓库里。他闲来无事就拿来数着玩,一边数一边想着过去给几千人开饭的盛况,回头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厂房,徒留下一声叹息。

    老蔡开大门让她们进去,跟她们说就在外头看看就行。里面的屋子都成危房了,千万不要进去。他说这两年治安很差,时常有人半夜翻墙进来偷鸡摸狗,想着偷些钢筋、铁皮出去卖钱,连木头大门都有人人偷。他说是保安,其实什么都保不住,任凭房子被拆得七零八落。

    三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大门,扑面而来一股铁锈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泥土,不由得升起一股衰败的颓丧之感。

    她们在小广场转了两圈,又来到澡堂门口。

    “平时这个时候,这里都是人。手里拿着脸盆,脸盆里放着海鸥洗头膏,蜂花护发素。”

    “是啊,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厉害。从车间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只要五分钟。不然晚一步就要等很久了。”

    双凤怀念地说道。

    “对了,说到澡堂,你那个沈庆生……”

    “我的?”

    “哎,不是你的了。人都死了,不提他,不提他。”

    双凤摆摆手。

    沈庆生的死讯还是亚非从她妈妈那里听说的。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那么个坏人在监狱里浪费纳税人的公帑,一年前让他得了癌症过世了。据说他临死前提出要见一下巧娣和女儿。对自己后面的老婆和儿子,倒是提都不提。

    但是当时盼盼在国外,她姆妈也不好自己做主,也就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