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里能定得下心神歇息,仇与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绞扭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投在火中,似乎这样才能稍减心中的剧痛,血,沿面颊而下,他一无所觉。

    火,完全熄灭,一阵阵寒气,由洞口逼入。

    朱昶木然僵靠着石壁,他一直不曾动过。

    一团黑影,从洞口扑入。

    朱昶悚然惊觉,本能地挥出一掌……

    第三章天愁地惨皆缘恨

    '别动手!'是'谷中人'的喝声。

    朱昶闻声立即收势,再看那黑影,赫然是一只大猿猴,手里抱了一大把野果,正眦牙裂嘴。朝朱昶怒视。

    '谷中人'业已飘落朱昶身边,一招手,道:'大黑,过来,这是朋友!'那大猿猴似已解人意,摇摇摆摆地人立面前,仔细端详了朱昶几眼,转身入内洞。

    '谷中人'才又向朱昶道:'这是老夫豢养的黑猿,野性尚未全驯,天生膂力惊人,等闲的武林人近它不得,有一样好处是十八分忠于主。'朱昶点了点头。

    '谷中人'望了洞外几眼,道:'孩子,你该上路了!'朱昶心头涌起一片依依之情,虽然是短短数天的相处,但不啻是至亲长辈,一方面'谷中人'在当年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而且遭遇奇惨,自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另一方面,他不啻是重生父母,这救命深恩,是难以言报的。

    动于中,形于外,朱昶眼中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孩子,你走的路还很长,很艰辛,你必须磨练你的意志!'寓意深长,朱昶几乎感动得下泪,直着嗓音道:'谢老前辈训诲!''孩子,老夫年纪仅逾知命,一声前辈足够,老字免了!''是!'

    '出谷之后你有何打算?'

    '访仇家!'

    '以你现在的功力?'

    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的确,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奢谈报仇,简直是笑话,父亲的功力,尚且被害,自己差得太远了,当下垂首无言。

    '谷中人'一挪身,用手一拍他的肩膀,道:'孩子,不要气馁,事在人为,老夫自忖功力,尚逊于你的父亲,所以无能为力,但有一言奉赠,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必须访名师,习绝艺,才能报仇,不过……名师难求,一切靠机缘了!'朱昶沉重地颔了颔首,道:'晚辈谨记前辈金玉良言!''以令尊的功力剑术,尚且被仇家所算,可见对方非等闲之辈,你必须谨慎将事,免贻千古之恨……!''是的!'

    '老夫与令尊虽无深处,但谊属同道,同时老夫十分心仪他的为人,你一家罹此惨祸,老夫伤残之身,不能伸道义之手。确属莫大憾事……''前辈盛德,晚辈心感莫名。'

    '令尊生前可曾道及仇家之事?'

    '没有!'

    '那你查访将很困难?'

    '晚辈见其中三人,现场遗留两根断指,一只断臂,凭此线索,不难获仇。''嗯!'

    '还有……'

    '还有什么线索?'

    '黑堡中人,在猜出晚辈身世之处,曾穷追先父下落,所以晚辈疑为"黑堡"所为的成份很大……''黑堡!老夫未听过这名称?'

    '该堡崛起江湖,可能在前辈遭祸之后……''也许,对方怎样?'

    '一手遮天,对武林同道生杀予夺,整个中原武林,均处在淫威之下!''堡主何许人?'

    '当今武林恐无一人知道!'

    '真的?'

    '是的!'

    '孩子,你天赋绝佳,是百年罕见的上上之材,可惜遭此劫数,残了一腿,可能影响你武术的进展,但事由天定,你去碰机缘吧!''是!'

    '你可以上路了!……'

    朱昶强捺住依依别绪,站起身来,下拜道:'晚辈就此叩别,愿不久能再谒前辈尊颜!''好!好!但愿老夫能活到那一天,你……去吧!''前辈珍重!'

    '还有……'

    '前辈尚有什么指示?'

    '两件事交代你,第一,你必须隐秘身世,以防仇家斩草除根。第二,如天从人愿,寻到老夫那明珠爱女,别说出老夫下落,只说……业已归天了……'最后五个字,声音已有些哽咽,独目中泪光闪动。

    朱昶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酸楚,低声应道:'晚辈全记下了!'说完,起身,深深看了'谷中人'一眼,一跷一跛,向洞外走去。

    雾气迷蒙,极目力看不出五丈之外,朱昶沿谷底而下,他试展轻身之术,由于一腿新残,无法适应,踬踬颠颠,比常人快不了多少,只及平时功力的两成,内心的悲愤,达于极点。

    费了极大的劲,才走完怪石嶙峋的谷道,到了'谷中人'所说的水口,果然,绝壁底部,一个径丈的大洞穴,被水冲刷得平滑如镜,洞内水流仅有一尺深浅,'谷中人'所说不错,如非枯水时季,是无法利用作出入口的。

    他看了看形势,毅然向穴口爬去,凹处积水,汇成了清澈的小潭,雾气渐薄,视力开朗了些。

    蓦地──

    他惊呼一声,呆在潭边,不能出声。

    潭水中,映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影子,披头散发,满面恶疤,衣衫破碎,血渍斑斑,任何人见到这形貌,都将惊魂出窍。

    他定了定心神,抬头四顾,却不见任何人影,但潭中的怪影依旧。

    他陡然醒悟,双腿发软,坐了下去,狂呼道:'这就是我!这就是朱昶!'狂叫之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凄厉,血泪俱下。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劫后的真面目,远超出他的想像。

    这模样能见人吗?

    于是,胸中的恨开始升华,竟塞了整个脑海,包围了全身,此刻,除了恨,世上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

    恨,把他业已破碎的心撕得更碎,他似已看到一颗心成了血肉糢糊。

    恨,把他的灵魂,再一次活生生的地撕离躯壳。

    恨,像熊熊的烈火,在恣意焚烧。

    恨,使他刹那间性格全变。

    他只觉天在变,地在变,一切都在变,自己也在变。

    地惨天愁,鬼怒神号。

    他挣起身来,口里像野兽般的狂叫着,跌跌扑扑,向穿越绝壁的水道奔去,十丈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他狂奔如故,踬而又起。

    全身被撞擦得血水淋漓,可说遍体鳞伤,但他已毫无感觉,只发狂的乱奔。

    眼前一亮,到了另一个谷道,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水中,喘息如牛。

    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念。

    暖暖的阳光,遍洒谷中。

    白云悠悠,从谷顶天空飘过,似给这身心俱受戕丧的孤雏一种抚慰。

    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迹,但也加深了创口的痛楚,痛楚,使他的神志逐渐苏醒,他爬离了水洼,阳光使他的精神慢慢回复……

    血的遭遇,又一幕一幕映现脑海──

    陆叔、陆叔的独生女儿小香、陆婶、父亲、母亲、弟妹……他们,都在仇人的血腥手下残酷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不能让骨肉至亲曝尸荒山!

    这意念,强烈地摧逼着他。他必须要为父母弟妹收尸,于是,他振起精神,攀登谷顶,认明了方向,朝后岸奔去,一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义仆陆叔的旧居。

    林边茅屋,显著无比的凄凉,他不自禁地喃喃道:'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他蹒跚地走进小屋,在陆叔一家三口尸骨处默悼了一会,然后穿林迳赴故居。

    景物如旧,人事全非,这变化何等之大啊!

    触景生情,他又一次挥洒血泪。

    他不入屋,直接奔向父母遇害的岩石地。

    '墓!是谁埋葬的?'

    他惊骇地叫了一声,扑奔那座新冢,一看,更加惊怪莫置,墓碑上刻有父亲的名讳,而后面的落款却是三个令人悚栗的字眼'红娘子'。

    '红娘子'怎会到了此地?

    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为什么要替自己家人收尸立墓?

    朱昶迷惘已极,想不透其中蹊跷。

    他想起归途中,黑森林闯'红娘子'标志,他声言要杀自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莫非她是追踪自己至此?

    那此地所发生的事她已目睹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伏跪坟前,一恸而绝,醒来,业已日薄西山,瞑气四合。

    他就如此伏在墓前过了一夜。

    又是一天的开始,朱昶痛定思痛,以额触碑,喃喃祝祷道:'父亲、娘、弟弟、妹妹,我誓必百倍收讨这笔血帐,从现在起,我不再流泪。'说毕起身,不远处半截连柄断剑映入眼帘,他认出那是父亲的成名兵刃'圣剑',于是他过去拣了起来,连柄仅及尺半,他撕下一幅衣襟。包扎了断剑,藏在腰间,他自己所使的铁剑,业已在被三个怪人震飞时脱手失落,剑鞘原本挂在身上,也于坠谷时失去了。

    藏好父亲遗物──断剑,在墓前拜了三拜,作最后的凭吊,然后毅然起身,奔回旧居,脱下破碎的血衫,寻了一套从前改装用的粗布短衫裤换上,取一项毡笠戴了,这一来,他已彻底改变了形相,临镜自揽,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他不再哀伤,自怜,一切都变作了'恨'。

    他曾在父母墓前誓言,从此不再流泪了。

    收拾了些金珠,掖在腰间,关了门户,起身出山。

    '谷中人'藏有剧毒的荷包,给了他很大的启示,要报仇,凭力事实上不可能,只有凭智慧,不择任何手段,只求达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