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甸,重新买了一付行头,全身上下,焕然一新。

    这一天由石宝寨渡江,到了川鄂之交的武陆山区,距利川已不远了。

    一踏入武陆山区,朱昶的情绪便无法平静了,一家人就是在这山中遭害的,仇未报,恨未伸,何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为了抄捷径,朱昶不循正路,相准方向,越山野而行。

    眼看红日偏西,眼前仍是无尽的山峦,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肚内饥肠辘辘,却找不到充饥之物,投宿处就更不用提了。

    正自彷徨之际,忽见不远的山坳里冒起了一缕炊烟,袅袅上升,登时精神大振,在这深山峻岭之中,不是猎户便是山农,看来食宿是可以解决的了。

    想着,身形已不自觉地朝山坳飘去。

    越过一座小峰,只见这山坳是一个狭谷,飞瀑流丹,在如白练倒挂的瀑旁,一块小小平阳,竹篱茅舍,栽花莳竹,背山面潭,怪石嶙峋,好一幅天然古画。

    朱昶微微一楞,根据经验,不像是山野人家,而是隐者之居了。

    心念之中,迳朝那茅舍欺去。

    到了篱笆门前,正待出声。……

    忽见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手提一个长布包,跨门而出。

    这决非山野之人,朱昶一动念,忙闪到一块突石之后,只见那中年书生缓步到了庭中,然后站定,双目望天,似有重重心事。

    这书生剑眉星目,英挺俊逸,长相不俗,年纪至多三十出头。

    朱昶敏感地想到莫非也是避仇隐遁的武士?

    '奇峰?'

    '我在这里!'

    一问一答之间,朱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荆布钗裙的少妇,幽然出现,很美,美得像一朵空谷幽兰,是小两口吗?怎会住在这丛山野谷之中呢?

    那少妇姗姗来到那书生身边,幽怨地瞄了书生一眼,道:'峰哥,你忽然变了?'书生心不在焉地道:'倩妹,我没有变。'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你三天前下山归来,便魂不守舍……''那是你多心!'

    少妇目光转到书生手中的长布包,粉腮顿现苍白,娇躯也在颤抖,栗声道:'你……又把这东西拿出来干嘛?'书生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很难看,根本就不是笑,只是勉强使面皮牵动而已,笑容倏忽便消失了。

    '倩妹,我……我……'

    '你怎么样?'

    '实在说,这三年来我一直无法忘掉它!'

    少妇花容惨淡,泪光晶莹,幽幽地道:'那这三年来你一直是在玩弄我?'书生苦苦一笑道:'怎么是玩弄呢?'

    '你一直在欺骗我!玩弄感情……'

    '我没有,如果存心骗你,便不会说出来。''但你是……变了……'

    '变了?'

    '峰哥,你凭良心说一句,爱我还是爱它?'朱昶在暗中听得莫明其妙,但好奇之念却大炽起来。

    书生期期地道:'当然是爱你!'

    少妇激动至极地道:'爱我就忘了它!'

    '可是……'

    '忘不了,是吗?'

    '倩妹,求求你,这是我生平的大志……'

    '住口,你忘了我们是如何结合的,我们为什么避世而居?'书生的脸上起了一阵抽搐。

    少妇接着又道:'峰哥,你身上的十处创口是如何来的?你几乎死了几次?你说要永远忘了它,今生不再打开这布包,为什么你又改变了初衷?'书生的面色更形难看了,显见他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但他仍开了口:'倩妹,我很痛苦,我曾无数次强迫自己忘掉它,但我……办不到!'说着,以手掩面。

    少妇依然十分激动的道:'到底你这次下山,碰到了什么?'书生放开了掩在面上的手,栗声道:'我……听说中原武林出了一个杰出的剑手,叫做"断剑残人"!'朱昶心头为之剧震,怎会扯到了自己身上?

    少妇恨恨地道:'是的,以前便是如此,你一听说什么地方出现剑手,便赶了去,你得到什么?你……你……'以下的话,哽咽住了。

    书生眉毛一扬,激动的道:'这次情形不同,传说中,把"断剑残人"说成了剑神,他出手只一招,仅只一招,对手不死即伤,如果……我能赢他一剑,此生便不作他求了!'朱昶暗自打了一个冷颤,又是一个梦想成名的武狂,这种成名的方式,不但卑鄙,而且大悖'武道',为什么不从义行侠道上去博取声名呢?

    书生似意犹未尽,接下去道:'听说他在附近出现,我要去找他,倩妹,答应我,这是我此生除你之外的唯一愿望,自从十七岁时,蒙那位陌生剑客指点了我那一招,到今天才完全揣摩透澈……'少妇反而平静了,冷冷的道:'你一定要去斗那什么"断剑残人"?'书生红着脸道:'倩妹,成全我!'

    少妇一字一字地道:'那你先杀了我!'

    书生脸色遽变,大叫道:'什么意思?'

    '因为我俩已不会再长相厮守了!'

    '为什么?'

    '我有这个预感,你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倩妹,你是说我会抛弃你吗?'

    '不,我是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书生蹬蹬退了两步,双目暴睁,激越地道:'倩妹认为我会死在"断剑残人"剑下?''我确有这预感!'

    书生解开那长长的布包,一柄奇古长剑,现了出来。

    少妇凄厉地道:'峰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书生抽出长剑,一道森森剑气,闪耀在黄昏落日中,他脸上浮动着一种异样的光釆,那是预期成名的憧憬。

    '倩妹,我只求你这一次?'

    少妇的粉腮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成为僵冷,螓首一点,道:'很好,我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我仍然嫁给你,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倩妹,别这么说?'

    '现在我才明白,你并不爱我,只是爱剑,你活着是为了剑……''倩妹,你说的太过份了……'

    少妇冷笑了一声,道:'事实不是非常明显吗?'书生痛苦地道:'倩妹,我爱你,我这么做使你伤心,但请你原谅,一次,只一次啊!''是的,人生……也只一次啊!'

    '倩妹……'

    '峰哥,愿你成名!'

    说完,突地弹身朝屋后的山顶奔去。

    书生呆了一呆,才狂声叫道:'你去那里?'少妇没有回答,身形更紧了。

    书生也弹身追去,边唤着少妇的名字:'舒倩──倩妹……'朱昶摇头叹息,心想,人,多么奇怪,为什么不安本份?为什么不珍惜感情?名,算什么?父亲被尊为'剑圣'结果如何?

    由于好奇的驱使,他也跟了上去,饥饿早已忘记了。

    日头已接上山巅,无力地吐出最后的一抹残晖。

    远处的山峦,已逐渐沉没在暮霭中。

    朱昶尾随到了半峰,一看,不由头皮发炸,心里直冒寒气。

    那少妇站在一块堪可容一人立足的突岩上,脚下,便是百丈飞瀑,那书生一面手足并用的慢慢接近她,一面语不成声的道:'倩妹……回来,我……什么都依你!'少妇冰冷的一笑道:'迟了,我不需要因怜悯而得到的爱情,我不是做戏,也不是威胁你,愿你珍重,峰哥,永别了,天下第一剑手……'书生已挨到了突岩边,伸手去抓……

    只差那么一点点,少妇已投入匹练之中。

    '倩妹!'

    那声音令人不忍听,那是绝望的呼唤。

    落日,黄昏,一个善良的女子殒消。

    朱昶鼻头有些发酸,这是多么凄惨的一幕,这少妇,与其说是自尽,不如说是死在她所深深爱着的丈夫手中,她判断丈夫此番出山,必无幸理,为了受不了生离之痛,先来死别。

    她的死,能唤回丈夫求虚名的心吗?

    朱昶实在不齿这书生的想法与做法,真想现身教训他一番,但想到他经此惨痛,必已悔悟,让他去受良心的制裁吧!

    书生飞纵下峰,到瀑底潭中寻他妻子的尸体去了。

    朱昶也不愿现身,漏液上路。

    所谓上路,其实并没有路,只是依固定方向,在乱山中行走。

    第二天巳牌时分,朱昶出了武陵山区,距利川城已不足五十里,他在小镇饱餐之后,朝利川进发,估计过午时份可达。

    距十日之约还有两天,不知'花后张芳蕙'母女是否已经抵达?

    正行之间,忽见道旁出现几间茅棚,是卖茶水与饮食的,这类小棚,在川鄂边区近山一带,比比皆是,一般肩挑负贩的行脚者,都视此茅棚为歇脚打尖之所,只要化上几文制钱,便可勉强一饱。

    朱昶觉得有些渴了,顺步进入一间茶棚,要了一碗白酒水,慢慢啜饮。

    忽地邻棚之中,传来一阵轻狂的笑声,一个少年的声口道:'奇怪,"花月门门主詹四娘"一向足不离广安城,怎地忽然动了游兴,携门下"锦魂女"来这边荒之地?'另一个中年声口道:'赵老弟,恐怕不是动了游兴,而是另有要事……''哈哈哈哈,郝大哥,"花月门"除了招蜂引蝶,还有什么要事。''赵老弟莫非有意……问津桃源渡,风流一番。''难道郝大哥不想?'

    '我们是有志一同,彼此,彼此,哈哈哈哈……''郝大哥准备以何物作缠头?'

    '这个……千年何首乌一枝!'

    '啊!天材地宝,好事必谐。'

    '老弟呢?'

    '祖传汉玉玦一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