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湉汐见恒光不出声,便直接发问:“问问你的内心,你还爱婉儿吗?”

    恒光的神色立时崇敬而赞叹,一副被猜中心思的表情。

    “我……内心还有牵挂。可是,我一直自责。她能够忠诚地投身信仰,为何我不能。”

    “因为她的爱意不够纯粹。”阙湉汐毫不迟疑地道。

    “信仰、权势、物质,会为这些外力迷惑,果断放下爱念的,都不是真正的爱。”

    “总有人,即便再被外力影响,哪怕她自己都信服,可内心深处还是只在意你,最在意你。”

    阙湉汐想起刚才苦恼到落泪的少女,不由泛起微笑。“比如,刚才那位勇敢的女孩。”

    “神女殿下。”恒光内心卷起震荡的风暴,他不由问:“您的未婚夫,是那位神子殿下吗?”

    “是的。”阙湉汐心头沉甸甸的,笑意却深了几分。“他曾为我对抗‘准神明’。”

    陆沫燃挡在她身前,与公子对峙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然后,他成功了。”阙湉汐说道。

    恒光沉默了。

    神女殿下眼中迸发着耀眼的亮光,浓烈到令人炫目。

    他第一次见到情绪如此强烈的神女殿下。

    他想起神子神女身披金色圣光从天而降的那一刻。

    神子目似寒星,俊美至极,他气势凛冽,以守护的姿态驻守在她身侧。

    两人双手紧握,宛如共生。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一起行动。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一体。

    原来,爱能如此坚不可摧、所向披靡。

    甚至……连神明会被折服?

    恒光被震撼到无以复加,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坚不可摧的东西摇摇欲坠,将欲摧毁崩塌。

    是……他的信念。

    绕过整个东边院落转向西,西边布局与东边相似,白色宫墙上密布简约大方的暗纹,接连的院落各有用途。

    阙湉汐在玉衣军把守的院前停下来。

    这里看似与其他院落没什么不同,可密集的哨位昭示了它的特殊

    恒光晃过神,看到这座院落一愣,连忙恭声说道:“神女殿下,这里是兵器库,存放有玉衣教各种利器,还收藏有过往的神迹。”

    神迹?

    阙湉汐浮起一个猜测。

    院中屋舍俨然,阙湉汐在恒光的引领下,直接进入最深处。

    一排排高大的货架直通到顶,恒光命人打开暗室,取出一只精致木匣子。

    阙湉汐伸手打开,细腻的白丝绒上,放着一张干皱皴裂的符篆。

    果然是符篆。

    恒光解释道:“据说,这是界面神明消失前留下的。当时拥有它的骑士长,可以神力附体,让自己杀敌的速度快上数倍。只可惜,神明消失后,它也无法再用了。”

    操!

    阙湉汐心头一颤!

    如果她早点发现这张符篆……

    不,或许……现在也不迟!

    阙湉汐盯着这张符篆,将繁杂的纹路努力印在脑中。

    恒光毫不怀疑神女殿下能看懂这张神迹。

    他看着神女专注的钻研,觉得神女殿下或许会将它带走研究。

    可是,她很快将匣子合上,递了回来。

    这么快就看明白了?

    恒光欲言又止。

    这可是附带有神明力量的神迹!

    神女殿下她,会为玉衣教解析它的奥秘吗?

    “走吧。”阙湉汐说道。

    回去用仙临符试试,看借老神仙的力量能不能重绘出来。

    恒光将匣子放回去,掩去失落,沉默地跟上。

    神女殿下没有要解析的意思。

    一定是,现在的玉衣教还不配知道这些。

    ……

    回到寝殿,阙湉汐没有第一时间尝试重绘符篆。

    接下来可能有场硬仗。

    金龙头源源不断地喷吐出温热的水流,将浴池水面上的花瓣震荡开来,随波摇晃。

    哗——

    阙湉汐钻出水面,几枚花瓣沾落在发间。

    她趴在浴池边缘,捋了把头发,水珠不停地沿着白皙皮肤,秀丽五官不断滑落,在白玉边缘形成一滩水洼。

    阙湉汐眼眶微红,泛着水汽的眸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从水中起身,沿着纹理精致的阶梯走上去。

    六名少年少女静候在浴室门两边,见到穿着浴袍的阙湉汐,纷纷屈身行礼:“神女殿下。”

    “神女殿下,教主殿下携圣女来访,正在外厅候着。”

    一名少年连忙说道。

    “好。”阙湉汐点头,脚步不停地进屋换衣服。

    少男少女们对视一眼。

    神女殿下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早料到教主殿下要过来。

    将自己收拾好后,阙湉汐不紧不慢地走到外厅。

    汤泊、婉儿、恒光已等候许久,四人在金色圆桌旁落座。

    少年少女们捧着镶嵌宝石的茶具,将芬芳扑鼻的花茶奉上。

    “神女。”汤泊微微欠身,带着愧色,“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婉儿年纪小,冒冒失失地冲撞了您,实在是不知轻重,我特地带她来向您赔罪。”

    婉儿眼皮红肿,嗫嚅着想要赔罪。

    阙湉汐弯唇微笑,挡了她别别扭扭的话。“婉儿也是遵守教规,哪算的上是冲撞。倒是我擅作主张,还要请教主海涵。”

    听得这话,婉儿明显松了口气,眼泪瞬间掉下来了。

    她内心藏着万般委屈惶恐。

    教主对她从来都是和蔼温和的。

    从贫民窟回来后,婉儿带着丝不服气找教主殿下撒娇抱怨,本以为教主会好生安抚她,与她同仇敌忾,对神女的胡作非为感到愤怒……

    可不曾想,教主一听到她跟神女顶嘴后,脸色立刻变了。

    她从未见过教主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那凶狠的目光瞪着她时,往常最引人钦慕的气度全被撕得粉碎,仿佛下一刻就要以不忠的名义处死她。

    原来,在婉儿眼里,教主是要成神的人,神女纵使高贵也越不过教主去。

    直到教主沉下心来解释,她才真正明白,神女的身份多有分量。

    教主成神不是必然,神女也并不是只走个过场。

    汤泊态度十分谦逊。

    “是我要多谢神女您的指教。其实,这次我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接手玉衣教这些年,一直按教规处事,有时候身在其中看不真切,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您尽管指出。

    我想,在您的指示下,玉衣教的制度定然会更加合理完善。”

    完全配合的姿态。

    既有些在意料之外,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总之,阙湉汐料想到的争执完全没有。

    阙湉汐扬眉,也就顺势将立场表明。“汤教主,某种角度来说,您是一位合格的君主。既能庇佑百姓不受外敌侵扰,又能顾及到弱势百姓生存无忧。”

    汤泊面上一喜,仍谦虚道:“圣女过誉。”

    恒光眸中一闪。

    圣女殿下说的,是君主。

    不是神。

    阙湉汐将两人反应尽收眼底,定定看着汤泊。

    “汤教主,你认为,神的职责是什么?”

    汤泊怔了下,快速筛选出两个词汇:“是庇佑百姓,维护和平。”

    阙湉汐差点被气笑。

    汤泊他根本就不知道神的意义!

    “汤教主。神的职权比君王大得多,也站在更客观的高度上。”阙湉汐说道。“神要明辨善恶,是非曲直,万民万物在祂眼里阶级平等,才能让世间制度公正。”

    对照现在的玉衣教。

    着白衣的玉衣军身份高贵,普通民众时刻准备跪着虔诚感恩,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是,玉衣军之所以高贵,源头不是万民撑起来的么?

    “民众对神的景仰比君王更甚,神若是不够公正,或是有了私欲,就会有无数人为满足祂的私欲而牺牲。祂一念之差,就会造成万民水火。”

    如同现在奢侈的殿宇,东院中那群花样少女。

    若是成神后的汤泊依旧放不下这些私欲。

    民众们该有多少心血被他们敬仰的神明掠夺,又有多少无辜女孩失去获得幸福的权利。

    汤泊结合神女一天的日程,立刻回道:“神女说的极是,经您一说,我才体悟到,有些教规的确不够完善。您放心,今日您发现的问题,绝不会拖到明日。”

    恒光微蹙了下眉,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神女在传授神明的职责,可教主只着急改掉神女殿下不满意的地方,完全没有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