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要找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何赞坐上驾驶位,宴池将手伸进衣兜,曲策直接按下最高警戒按钮。

    飞行器轻微一个起伏,在何赞娴熟的驾驶技术中飞上玻璃穹顶,汇入机流。

    到这时,宋左才沉稳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陆。”陆沫燃道。

    宋左顿了下,打算先忽略这件不大不小的流程,直击重点:“陆先生,请解释一下您是如何绕过验证进入警方飞行器的。”

    陆沫燃手指轻支着头,轻巧扬眉,“以及,我是如何从五十八楼消失的,和如何解决异形生物的,对吗?”

    他的动作在警官组眼里,有种独属于古早期人士的优雅。

    “您可以一个一个回答。”宋左微笑。

    陆沫燃轻轻摇头:“我无法拆开回答。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我是神。”

    宋左脸上笑意消失,眉梢抖了抖。

    是谁说要排除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有比这个说法更不切实际的吗?!

    不,这是想愚弄谁呢?!

    “先生,您需要跟我们去一趟警官科技厅。”宋左声音冷下来。

    “不了,你们阶级不够。”

    陆沫燃颇遗憾地看着警官组。“我需要见你们的最高统领。请你们将信息上报。”

    他和阙湉汐必须用最快的方式取得人类的信任。

    因为,神力有限。

    若要一阶一阶让他们信服,只怕未到最后时刻,神力就消耗殆尽,什么也做不了了。

    警官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眼中的‘变异人类’。

    听听,他说了什么?高阶警官组接济不够?要见统领?

    要知道,在他的性质未确认前,就让他们四个一起出动,已经表明出超规格的重视了!

    这名变异人类也太狂妄了吧!

    “抱歉,你的要求超出你的权限。”宴池脸色沉下来,“现在,你必须听从我们的指令!”

    陆沫燃莞尔。

    没有玻璃罩的阻隔,舱内灯光在他眼中投映出细碎星光:“我要走了。若有回复,请在公共荧幕进行时间地点的通报,我会准时抵达。”

    走?怎么走?难道他穿了滑翔装备,准备从飞行器上跳下去?

    “你恐怕不知道警方飞行器的最高警戒是什么性质。”曲策嗤笑一声。

    宴池猛地出手,一道红色记忆金属瞬间捆向姿态优雅的复古人类。

    陆沫燃垂眸看了眼身上的束缚。

    这就是越挣扎越紧,并且伴随电流刺-激的新型拷圈呐。

    “好了,以防万一。”宴池耸耸肩。

    宋左看着仍神态轻松闲适的,不慌不忙的陆先生,一时不知该暗笑他装得像,还是该提高戒备。

    陆沫燃抬头,清澈的眸光从四个人身上依次划过。“你们不妨来个设想,假若我当真是神,这些,能困住我吗?”

    “这个提议太无聊了。”背对着他们的何赞本在专心驾驶,此时也忍不住插上一句。

    但顿了下,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若真是神明,你就能凭空消失。呵,不是故弄玄虚的那种,而是当着我们的面!现场!表演!直接蒸发!”

    舱内忽然安静。

    “怎么了?不敢回话了?”何赞大声讥嘲。

    继续沉默。

    终于察觉不对劲,何赞眉头渐渐皱紧,驾驭着飞行器飞到临时停靠区悬浮,回头说道:

    “老宋,你继续,我就插了一嘴……”

    话音戛然而止。

    拷圈散发着红色微光掉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缩成手腕大小的圆圈。

    将椅子扭转成包围姿态的,一向以睿智冷静著称的三位警官身子僵直,表情呆滞,像是见到了什么摧毁认知的情景。

    不开放的金属高楼之顶,一袭白礼裙站在穹顶监控死角的屋檐下,裙摆被飞行器往来带动的气流吹的微微摇摆。

    另一道气息靠近,高筒靴、黑色骑士装的高大身影在她身旁凭空出现。

    “应该足够震撼了吧。”阙湉汐望着临时停滞区的那辆小飞机。

    冷金属色的飞行器在空中颠簸了下,有些歪扭地飞走了。

    陆沫燃点头,“看起来差不多。”

    阙湉汐松了口气。“走吧。”

    “嗯。”陆沫燃伸手,将纤细的手掌拢过来,十指相扣。

    闷热而刺鼻的空气仍然充斥在整个城市,飞行器穿梭,带动气流形成有风的错觉。

    楼顶屋檐下,两道身影凭空不见。

    玻璃穹顶之外,灰扑扑的天空中卷着大片大片的黑云,气候却热到炙烤,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意思。

    无数擦地小熊猫勤勉地在穹顶上擦玻璃,尽全力保持玻璃穹顶的透光度。

    尽管这并没有什么用。

    飞行器穿梭在穹顶之下,密密麻麻的,挡住了本就不晴朗的天空。

    从空中往下看,望不到边的玻璃穹顶像给陆地包了层碍眼的膜,让人恨不得撕扯掉它。

    一直往前,往前,掠过这长到仿佛令人不耐的玻璃面,终于看到边缘。

    破裂的沥青地面露出底下漆黑的焦土,成片倒塌的楼房、遍地的水泥块让这座被遗弃的城市更加荒芜混乱。

    偶有几栋解释的钢筋楼倔强挺立,昂着斑驳的身躯直插云端,被黑云淹没的看不到顶。

    放眼望去,只有黑白。

    没有草木,没有树木,再顽强的生命也耐不住高温污染的侵蚀。

    而荒城不远处,那座高大透明的穹顶笼罩的科技城市,仍在源源不断地排放因维持运转而产生的污染气源。

    离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是,被抛弃的荒城连绵无边,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头。

    大片裸-露的焦土,坚硬干裂如壳。

    忽然,这壳轻微的,肉眼几不可察的动了下。

    过了会儿,像是在积蓄够力量般,连续耸动了一阵。

    动静持续许久,焦土被顶开一条细小的缝。

    一只瘦弱的、狼狈的黑色巢虫艰难地从里探出身子,干结的身体表面微微起伏。

    光线微变。

    身着白裙的纤细身影骤然出现。

    阙湉汐轻轻蹲下身体,望着这只小小的,整座荒城仅存的虫子,眼眶一热,白皙的脸颊上划过一滴金色的泪珠,砸落在焦硬的土地上。

    陆沫燃环顾四野,眸中满是沉痛。

    ……

    警官科技厅。

    半透明的光屏浮现在空中,高阶警官组的四名要员围坐在圆桌前,正努力稳定情绪,试图通过冷静分析找出真相。

    宋左有气无力地抓起激光笔,红光微移,将光屏上的‘机器人’划去。

    “排除。已通过检测仪。”

    何赞按住激光笔,将‘科技设备’划去。

    “排除。视频显示的很清楚,凭空出现、凭空消失。作为科技派警员,我们很清楚没有这样的设备能做到这点。”

    宴池果断将‘隐身衣’划去。

    “排除。这不是隐身,是完全消失!我的拷圈现在还在发出异常警报!”

    曲策将‘变异人类’划掉,将激光笔一扔,往后一仰。

    “排除。已经属于自然现象了,不是变异就能说的通的。”

    宋左颓然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动作一顿,想到了一事。

    “我明白,他为何说出那句话了。”

    “那句:‘我想,这次就可以排除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想了。’”

    曲策一字不错的复述道。

    警官组憋屈地盯着被排除的各种可能性。

    哦,不切实际的猜想指的是这些。

    那位陆先生故意跟他们走了这么一趟,留下充足证据,以证明这些猜想全都不对。

    宋江堵着一口气,拖着长腔念道:“排除所有不可能的……”

    何赞死气沉沉地接:“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

    宴池默了会儿,在前两位警官灼灼目光下,不情不愿地继续:“……那也是事实。”

    曲策一拍桌,站起身。“上报。”

    ……

    “别看了。”

    陆沫燃将她拉起,心疼地揽入怀中,埋住她的视线。

    人们身处熟悉的环境中时,往往意识不到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有多美好珍贵。

    当一切尽毁,往昔付之一炬,看着断垣残壁的尸骸,回忆的影子萦绕在满目疮痍的残局之上时,人类才会痛彻心扉。

    焦黑色大地上,灰暗的色调让相拥的身影透着悲凉。

    风过无痕,突兀的身影消失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