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令如是想着, 却仍勉强维持着官威。

    他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清了下嗓道:“堂下之人, 你可认罪?”

    杨县令拿捏不好该如何称呼杜沁然。

    称呼谢夫人有失体统,可若直呼其名他又恐杜沁然日后报复,便选了个分外含糊其辞的称谓。

    他的本意是为拖延时间, 谁曾想那名女子面色平静, 嗓音淡淡:“我认罪。”

    杨县令这下可真是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瞧着杜沁然娇小的模样,不禁问道:“你所犯何罪?”

    杜沁然微顿片刻,而后不躲不闪地与他目光相碰:“千雪楼楼主邪阎王,生平作恶多端,近些年率其门下众人斩杀朝堂官员几十余人,草根平民不计其数。”

    杨县令皱起了眉。

    他自是知道这邪阎王有多么地可恨。朝廷颁布巨额赏金悬赏这邪阎王,却连她是男是女都无从查起,可谓是分外讽刺。

    只是 她与他提这个人做甚?

    杨县令注视着堂下的女子,却见她语气波澜不惊道:“我就是千雪楼楼主,邪阎王。”

    此话一出,满堂皆倒吸一口凉气。

    千雪楼楼主?可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且又是高门贵女,这如何可能?!

    杜沁然并未多言,藏在袖口处的指尖微顿,方才在外头摘下的落叶便好似注入了力气一般,直直射向杨县令头顶的乌纱帽。

    那一刻,连最柔软轻巧的落叶在她手里都成了见血封喉的利器,杨县令简直被吓傻了眼,好半晌才颤巍巍地伸手摘下头顶的乌纱帽。

    碧绿的嫩叶深深嵌入其中,他丝毫不怀疑杜沁然方才若是掷向他的咽喉,他此刻已经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了。

    一片落叶,足以证明她绝非表面上那么柔弱娇气。

    “来人,给本官把她拿下!”杨县令颤着嗓音呵道。

    他一声令下,四周的衙役竟无人敢上前!

    人人皆厌邪阎王,人人皆惧邪阎王。

    杨县令深觉自己小命不保,缩着头大声呵斥道:“谁敢不上前,就是违逆本官的命运,罚俸三月!”

    衙役们犹豫着,迫于杨县令的命令,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大喝着扑上前,杀威棒重重地击在她的背部。

    杜沁然闷哼一声却并未躲闪,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面色忽而有些怅然。

    其余衙役见她不躲闪,一时间也定下了心,都围上前来。

    无数杀威棒围着将她抵在中间,女子娇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腹背受敌。

    杨县令见她似是被制住了,这才重新直起身子,惊魂未定地重新做回堂上。

    此刻,去请大官的衙役也小跑着回来了,他在杨县令耳畔低语了几句,杨县令眉头一皱:“当真?”

    确认消息无误后,杨县令声音沉沉地一声令下:“来人,将她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封城有一“登闻鼓”,传闻民可告官、庶可告嫡。

    之所以被称为传闻,只因这登闻鼓一旦被击响,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烈的。

    若非是天大的冤屈,或要披露滔天的恶行,无人胆敢轻易敲响那鼓。

    而今日,那数十年都不曾被触碰过的鼓槌被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攥紧。

    刹那间,路过的百姓顿时被噤了声,而后是铺天盖地的议论声。

    “他这是 这是要击鼓鸣冤?!他当真敢敲响那鼓吗?”

    “此人是谁?有何冤屈竟令他不得不来击鼓鸣之?”

    “瞧着这位公子清瘦孱弱,他今日恐怕一条命都得折在这儿啊!”

    繁杂声仿若并不能入他的耳,百姓只瞧见这白衣缟素的清冷公子拿着鼓槌,跣足步步登向那朱红庄重的登闻鼓。

    他周身染着冷意,乌发未梳散于身后,缟素白衣全无装饰,衣衫单薄,却愈发令他看着宛若那高不可及的神祇。

    可就在这一刻,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 他是太尉府的谢公子,谢景澄!”

    “太尉府?!那他想告之人,莫不是

    太尉乃天下武将之首,手握兵马大权,官居正一品,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让太尉府公子击鼓鸣冤的人,那得是何等身份?!

    众人皆骇,竟无人敢继续说下去。

    分明仍是酷暑大夏,众人却都惊出了一声冷汗。

    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却无人敢再发出一个字,连呼吸都变得分外小心翼翼。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们眼睁睁看着谢景澄清瘦的手腕在日光下轻轻抬起,雪白的衣袖滑落,他猛得击向那登闻鼓。

    咚——

    那沉闷的鼓声仿若带着无尽的悲恸,正哀哀鸣着血泪,深深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经久不散的回响圈圈漾开,天地犹可闻,举天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