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男人的声音复又响起,“王妃说猜测那位裴老板对沈公子有意。”

    “——那么孤呢?”

    桑岚一怔,那日侵扰耳膜的剧烈心跳声骤然于耳畔响起。

    “……什么?”他哑着声问,声线却不禁带上了些颤抖。

    眼前的男人端坐着抬眸望过来,姿态和缓,看起来仍旧是平素那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模样。

    桑岚却蓦地发觉,那人唇边一如既往如玉般的笑意,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与……危险。

    犹如被雨林中悠悠吐着信子的青蛇缓缓盯上,桑岚浑身绷紧,下意识颤了颤眼睫。

    随后,他听见牢固的窗户纸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浸湿,又被人一举戳破后发出的轻响——

    “孤心里想的什么,王妃当真不知么?”

    第26章

    “王爷……说什么呢?”

    静默半晌,桑岚迎着谢流庭的眸光,微微抿唇笑了笑,他面色一派镇定,笑容如往日般毫无阴霾,唯有置于桌下攥紧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有什么……”他张了张口,却不自觉回避了谢流庭的目光,“我该知道什么呢?”

    一道日光直射而下,清晰地于彼此间划开了一条分明的界限。

    端坐着的两人沉默相视许久,好似有无数深思与情感于此间纷飞而过,时间亦仿佛于此刻停滞下来。

    倏地,一阵长风拂过,被暑气凝滞住的树梢便随之沙沙作响,树下的两个人影也终于有了动作。

    “这样么。”谢流庭缓缓收回目光,隐秘外泄而出的侵略性被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他舒眉轻叹一声,似是早有所料,“这样啊……”

    男人置于膝上的的手轻轻拂过食指间的玉质指环,微微勾起的仰月唇叫人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在笑,“听不懂便听不懂罢。”

    “不懂也好。”

    眨眼间,盘踞在树端的青蛇随着男人的话消失不见,压迫感消失,桑岚本该松一口气,心底却莫名浮现起些许酸涩。

    他胡乱地将那层窗户纸粘回原位,却仍旧感觉有细微的风从那些缝隙当中吹了过来。

    内心的波动使他形如海上之舟,一阵飓风吹来,便搅得他四处颠簸。

    “今日是孤冒昧了。”男人敛眸,面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他捻起一旁的茶壶往桑岚面前的茶盏中添了些水,“王妃勿要放在心上。”

    “没……”

    桑岚摇了摇头刚想说没关系,然而话刚出口便被人打断。

    “——塔塔以为,孤要说这些吗?”

    玉质的茶盏被人轻轻搁置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随着男人慢条斯理地抬眸,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细长的竹叶青无声无息地缘着他的四肢攀附上来,覆在他的耳畔轻缓地吐息。

    在男人重新开口之前,桑岚抢先出言——

    “谢流庭,或许……你试试其他人呢?”

    桑岚抿了抿唇,低声提议,“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虽然这人先前的言行已经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情感是这世间最脆弱、最不确定的东西,轻易便可消逝或转移,同他阿父阿母那般的,终究是少数。

    视线交错间,谢流庭眉眼舒和,笑得极尽温柔,他拂袖起身,缓步走到桑岚身后,继而微微俯下身来,展臂环抱住了他。

    “我心匪石…”谢流庭长叹一声,挨着桑岚的脸颊轻轻抵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桑岚闻言微微凝眉,置于腿上的手缓缓收紧,不觉将那华贵的浮月锦攥出几道褶皱。

    停顿半晌,他还是道出了心底真正的忧虑——

    “那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塔塔,死亡并不是小事,不可儿戏。”谢流庭并非忌讳这些事的人,但遇上桑岚,他便敏感许多。

    “我并非儿戏。”桑岚抿了抿唇,随后正色道:“若我不在了,王爷又当如何?”

    身后亲昵地环着他的人沉默片刻,随后收紧了手臂,将下颚埋进他柔软的颈间。

    “有言道,日烈而竭泽。”

    男人的嗓音依旧沉润矜雅得犹如缓慢奏响的古琴。

    谢流庭一手拥着桑岚,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背逐渐向下,缓慢而不容拒绝地穿过他的指缝,无声无息地与他十指相扣。

    “然,若无日光的照射,海,亦是会枯竭的啊。”

    桑岚听懂了。

    他怔愣在原地,恍惚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谢流庭的话。

    他原以为,就仅这短短数月,就算对方对他……这份感情也不会有多深,然而——

    桑岚垂下头,亲眼看着自己被男人覆盖着的手在微微颤抖。

    “塔塔在害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