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谢迎话落,殿门处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的嗓音,音量不大,却莫名地吸引了殿中人的视线。

    而神色姿态自始至终都保持平稳庄重的谢流庭,则在那道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便略带诧异地猛然抬眸看去——

    殿外发声之人迎着众人的目光缓步踏进,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因为打斗而沾上了些灰尘,这般却不使他气质显得狼狈,反而衬得他愈发凛冽而夺目。

    桑岚一脸沉静地将手中按着五花大绑着的人往殿中一推,低声开口:“这是二皇子殿下的近卫兵统领罢?”

    “倒是颇有些本事。”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评价,目光澄澈又无辜:“我和沈小将军为了生擒他,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谢迎闻言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在看见那人的一瞬间,脸色便迅速衰败下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

    最后的退路,亦被斩断了。

    今日之事,已成败局。

    这场看似剑拔弩张的逼宫,最终落幕时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一出闹剧。

    二皇子谢迎被押下待审,其他的大臣也缓慢地从当前的境况下回神。

    一切事情似乎在他到来的时候已至尾声。

    “谢流庭。”桑岚抬眸望向不远处的人,“抱歉,我好像来……”

    “晚了”两个字还未出口,他就被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拥抱紧紧拥住,然而抱着他的人也只是非常克制地抱了一瞬,又很快地离开。

    “看来之前给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谢流庭垂下的凤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他抬手蹭去桑岚面颊处沾着的一点灰,语调沉沉:“塔塔为何要以身涉险?”

    “这算什么险。”桑岚扬了扬眉,“不要小看我啊。”

    他神色认真又可爱,似乎只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却让谢流庭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心头骤然涌起的、想要将人彻底吞吃的情感。

    ——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桑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彧王妃。”

    旁侧倏然响起一声轻唤。

    桑岚转过头,恭敬应到:“陛下。”

    倚在榻上的帝王看向他,沉沉唤道:“你来。”

    “你们都出去罢,朕欲同彧王妃说几句话。”说罢,炆帝轻轻摆了摆手。

    众臣听令陆续从殿中退出,唯有谢流庭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在殿门前顿住了步伐,停驻了片刻后,才缓缓退出。

    却并没有回头。

    等所有人都退去后,殿中只剩下桑岚与炆帝二人。

    “陛下想同我说什么?”

    望着眼前的炆帝,桑岚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对方是促使他来到这片陌生国土、以伪装的身份生活的罪魁祸首,他本应是怨怪的,但对方此时衰弱病态的模样又叫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那孩子,很喜欢你。”

    很突兀的一句话,却让桑岚蓦地一顿。

    “朕很确信,你已经成了他的软肋。”炆帝微微抬了抬眼皮,正对上桑岚的看过来的眼,“而一个坚不可摧的帝王,不能拥有软肋。”

    “大晟——如今这个国家,正处于鼎盛之时,正需要一个能够将它托举到更高处的人。而这个人只能是怀策,也只有怀策有这个能力。”

    连续说了这么一段话,炆帝的嗓音已经变得微弱而干哑,但他却微微偏头,拒绝了桑岚递过来的茶盏后继续道来:

    “他是朕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语罢,就在桑岚以为炆帝想让他离开谢流庭时,对方却说:“他与朕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也要比曾经的朕更勇敢与决绝,或许……某些朕做不到的,他能做到。”

    “你或许,可以相信他。”

    彼时的桑岚被炆帝这副交代后事的口吻吓到,没去细想这些话到底有什么含义,直到很久以后终于明白,却又已经太晚。

    “陛下。”桑岚情急之下伸手握住了炆帝的手腕,不自觉地将他当成了自己的长辈,“我唤怀策进来看看您。”

    “或者,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妃子!”桑岚语气急促了些,眼中因为心中升起的某种预感升起了水光。

    “不必了。”炆帝微阖了下眼,过了许久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这许多年来,朕亏欠了他太多,我怕那孩子怨我。”

    “至于他们,吵吵嚷嚷,太叫人烦心。”

    “……你且扶我躺下罢。”

    而当桑岚真的小心翼翼地将炆帝扶着躺下后,靠在枕中的帝王却像是因为方才说的那些话而耗尽了力气,阖着眼许久都没有反应。

    直到桑岚重复唤了他几次以后,才微微掀开眼皮,睁开一条细缝。透过那条缝隙,桑岚却再也看不见初见这位帝王时对方眼中的神采。

    “父皇,怀策他,应当是不怨您的。”桑岚压下喉间泛起的苦意,轻声道:“您一定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