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桐崎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父亲给她挑选和服的场景——那实在是温馨过头了,而父亲是从不会表现出这样的温情的。

    于是她索性不再多想了,继续撕扯着吐司边,但就算思维停滞,心中的困惑却还是在不由自主地慢慢扩大。

    她偷瞄了汉娜几眼。等她吃完了一个煎蛋,才开口问:“他为什么会突然给……”

    顺着楼梯而下的脚步声打断了桐崎的话。她浑身一僵,顿时绷紧了身子,压低脑袋,只让自己注视着盘子里的面包屑,可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了。

    脚步声一路靠近,最后停在了餐桌旁。桐崎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但来自父亲的威慑感让她完全不敢做出先行离席这种“失礼”的事情。

    连唇齿也僵硬了,她对父亲的问好声微弱得简直像是蚊音。

    “嗯。”

    雾岛濑原如此这般应了一声。

    桐崎惊了,慌忙抬头看向父亲,差点以为坐在她面前的并不是往日那个毫不在意她的男人。

    但他紧接着说出的下一句话,却让桐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了。

    “傍晚绫小路家会来家里商量婚期和订婚宴的事情。这是你第一次和绫小路家的次子见面,记得好好打扮一下,别在他们面前失了面子。”

    “……哈?”

    桐崎呆住了。

    明明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她却听不明白了?

    什么婚期……什么绫小路家的次子……为什么非要她好好打扮不可?

    后知后觉的,将父亲的话反复思索了几遍,桐崎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是……你要让我和绫小路结婚吗?”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尖锐了,“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让我回家?妈妈你也知道?”

    母亲不说话,父亲却直率地应下了。

    “没错。”

    “不行!”桐崎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结婚这种事……我不接受!我要回去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了,桐崎丢下餐巾,愤然离席。

    杯子被重重砸向了桌面,一声巨响。冰冷的手拉住了桐崎。

    父亲端坐在红木椅上,母亲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握着她的手腕。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任性吗?”是父亲冷彻的声音,“雾岛家与绫小路家的婚约是早就已经定下了的,岂容你说不接受就不接受?我看你就是随性过头了——我就不该让你去东京!”

    他的话语以愤怒作为结尾。

    他说出的每一个都是在告诉桐崎,这是不容置喙的决定。

    桐崎怔住了,心跳也变得狂乱。她当然不觉得父亲会给予她任何温柔的话语,但也绝对没有料想会听到他这么说。一瞬间她都傻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母亲依旧拉拽着她,父亲的话语禁锢着她。

    她以为她离开了家,开始了新的、只属于她的自由生活,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现在就连桐崎自己也说不清应当如何是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

    所有落入耳中的声音都变得破碎,从眼前掠过的一切都很快地消失了踪迹,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她没有去看手机,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不知道心中杂乱的思绪究竟是什么。

    母亲提醒她,应当去换上那身振袖和服了,绫小路家的人不久就会过来。桐崎照做了。

    一层一层繁复的布料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已经很久没穿过和服了,就连系腰带的动作都变得迟钝。

    总觉得这种时候,或许掉几滴眼泪会比较好。要不然就是大发雷霆,哪怕是连连叹气也不错。但桐崎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哭,没有生气,也没有叹息。

    只是沉默地度过了几个小时,沉默地做完了母亲吩咐她做的事情罢了。

    汉娜站在她的门前,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等到她换好了衣服,才走进房间,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推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披散着头发不好看。”

    她双手拢起桐崎微卷的长发,轻挑起其中的几缕,慢慢编成发髻。

    她不说什么,桐崎也不出声。

    过了许久许久,桐崎才听到她说:“绫小路家的次子是位很优秀的男性。”

    桐崎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也看到了身后的母亲垂下了那透绿的眸子。

    无论是桐崎还是桐原,亦或者是已经去世了的桐先,都生了一双与汉娜如出一辙的眼眸。他们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长相,而非是不苟言笑的父亲。

    桐崎知道的,母亲也是因为家族之间的婚约而嫁到了遥远的异国。这么多年来,桐崎从未听她抱怨过什么,不知道是因为她确实是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还是因为她的心已经麻木了。

    所以才说不出任何的话。

    “妈妈……”桐崎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没有想到自己的嗓音居然是如此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婚约的事情了?桐原也知道吧?”

    她感觉到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从镜中桐崎看到她点头了。

    毫不意外的答案,却让桐崎感到一阵窒息。她像是被扼住了脖颈,难以呼吸,骤起的体温囤积在衣服里。

    很快燥热感就褪去了,只留下一阵阵的阴冷从骨髓间透出。

    “至少……”桐崎的声音微微发抖,“至少,你们应该提前把这件事告诉我的。”

    说真的,桐崎以为这会儿她总该掉几滴眼泪了,但依然还是没有。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冷静。

    “就算不给予我任何选择的余地也没关系。你们至少应该告诉我,我会成为雾岛家的联姻工具……我以为我至少能够拥有知情权,不是吗?我真的以为我起码能够拥有这种最基本的权利。”

    汉娜低下了头,桐崎听到她在哭,说着抱歉之类的话。可桐崎并不想听到这个。

    “您不用对我道歉。真的。”桐崎轻拍着母亲的手臂,“您也没做错什么……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等绫小路来的时候我会下楼的。我现在……就只想一个人待着。请帮我关一下门吧,谢谢。”

    母亲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但桐崎完全没有听到。

    她只听见了关门声而已。

    现在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窗外是即将落下的夕阳,没有开灯的房间显得昏昏沉沉。桐崎站在落地镜前,只要微微抬起手臂,就能看到绣在袖摆的仙鹤,栩栩如生,宛若振翅欲飞。

    但镜子中的她却是死气沉沉的、难以逃脱的。

    现在她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我的人生,会是这么糟糕呢?

    +

    “喂喂喂?透哥,你现在开到哪儿了?”

    下午五点,降谷零疾驰在四车道的空旷马路上。

    他瞄了一眼导航,对电话那头的桐原说:“大概还有四十分钟就能到了你家。”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再确认一下‘作战计划’。为了避免我姐被联姻……我们得赶在七点钟对方上门之前把我姐给偷偷从家里带出去。然后由我和长辈们周旋,让……让他们取消联姻的决定……呼……这期间,就由透哥你……负责把……我姐给藏起来……”

    “没问题。不过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喘?”

    “高速公路……堵车了!所以我……下车……自己跑了。”

    难怪会是气喘吁吁的。

    但奔跑在高速公路上什么的,实在是太危险了。降谷零正想询问桐原在哪个位置,却忽然听到他大喊了一声:“妈呀——!”

    “怎么了?”

    “前面有辆警车!”桐原瞬间压低了声,“妈呀……透……透哥……我不会被抓吧?”

    降谷零想了想,诚恳地回答道:“很有可能。你现在快点下匝道。离你最近的匝道出口在哪条路?我来接你。”

    “哦哦哦……谢谢透哥。”

    车轮与双腿疾驰,桐原与降谷零成功会面。

    桐原穿着一身体育服,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就从柏林跑回来了。他的衣服都被高速公路上的风吹皱了,但他毫不在意,只一股脑地向降谷零道谢。

    “真的,我只能想到您来帮忙了!”他努力调整着呼吸,“汽汽汽汽汽油钱我会付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