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会热,会想...”余羡羞愤地闭上了嘴。

    会想些不该想的。

    或许那些不该想的包括云挽苏说的春宫图。

    到底是什么图?

    余羡在心里暗自决定,出棺后,一定要去书阁找找这本图册。

    “药膏没有问题,你需要凝神静气。”白尽泽起身摸出药瓶帮他抹药,安慰道:“最后一次,也该痊愈了。”

    余羡凝不了神也静不住气,药效上来实在难捱,着急地问:“是狍的血对不对,这就是你说的沾不得?”

    白尽泽将人拢到怀中,轻轻拍着脊背哄,“无需多想,沾了一点,不碍事。”

    就是狍的血在作祟……

    木香起了点作用,余羡冷静不少,思绪飘忽渐渐有了睡意。

    颅顶是白尽泽的下巴,余羡仰头看的时候,嘴唇不慎碰到了白尽泽。

    他难受得有些迷糊了,分不清是梦还是幻境。此刻,这两者于他而言并无差别。他想起淞雪阁内,那场贴肤的欢愉,于是重重喘了一口热气。

    下一刻,情不自禁抬手抚着白尽泽清俊的面庞。

    杂念推翻了所有的理智,他本能地朝着那股要将他吞没的欲望凑上去。

    亲了一口,落在唇上。

    白尽泽拍着他脊背的手忽而顿住了。

    他的小徒儿,在亲完之后喊了一声白尽泽。

    明明睁着眼却好似看不见人,眸子里泛起的光黏黏腻腻的。

    余羡不知悔改,嘴里喊着白尽泽还想凑上去。

    浓郁的夜色里,那道温润的嗓音低低问怀中的人:“你还知道你亲的是白尽泽?”

    “....知道,白尽泽。”余羡想起了很多年前白尽泽同他说过的那句话,他很喜欢,如今想把这句话还给他,“临尘数载却难逢一笑,白尽泽,你我有相见的缘。”

    默声半晌,白尽泽应声说是。

    第22章 没白疼你。

    村中元老选定的日子快到了,数年来安宁村都没像今日这般热闹,十里八乡赶来看河神的村民可谓人山人海。

    不过,猎奇者居多。

    萍儿被三两村民蛮横拽着去梳妆打扮穿嫁衣,老人家急得直跺脚,泪在眶中打转。

    他阻拦不了,无助地望着众人,最后扑通一声跪在灵梵面前。

    “道长,我求您救救萍儿吧,求您,我就他这么一个女儿,她要下去了,我怎么跟她死去的母亲交代啊...若您肯救萍儿一命,当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

    老人家急昏了头,无助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围观百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指指点点又窃窃私语。

    余羡见他额头出了血,伸手拽了拽白尽泽的袖子,“白尽泽……”

    雪凰生性纯善,见不得苦命人总吃苦。不过还有别的缘由,白尽泽看他一眼,做不了什么便先挡住了余羡的视线,“无妨,世间疾苦,即便是神也左右不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

    余羡觉得似曾相识,可分明这是白尽泽第一次同他说。

    站在人堆中的灵梵等到了火候,弯腰将老人家扶起来,“无须担心,您女儿不会有事,今日我会将那河神揪出来,并为您和您女人讨一个公道。”

    此时,一阵冷哼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这位道士自在村里住下后,除了夜深人静到河边装模作样的做法,其余半点作用都没起到,神神叨叨地吸引这么一批百姓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原形毕露。

    在村民眼中,他就如同骗吃骗喝的江湖神棍,甚至比神棍还要可恶。

    在众人略带鄙夷的唏嘘声中,唯有穷途末路的老人家始终坚信,他能救他的萍儿,所以愿意磕头愿意当牛做马。

    余羡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的声音,听得异常仔细,脸色跟着越来越差,白尽泽以为他不舒服了,带着人往旁边走。

    河两岸扎上了鲜红的飘带红结,进村沿路一片喜气。因来人众多,就显得真的像在办大喜事。

    看热闹的人往往不嫌事大,在河边站久了不耐烦,甚至催促什么时候祭新娘。他们想看一看,这河神到底是怎么宠幸这个新娘子的。

    余羡冷脸站在人堆之后,素朴的衣衫迎风而荡,他心中结了一层怨气。将这些人的丑陋都看在眼里。

    他想,如何会有这样可恶的人。

    在山上那几年,余羡看的书里总爱将人善恶分类,他好像不懂孰善孰恶,现在亦是不懂。

    就像此刻,他听到这些讥讽带刺的言语,气愤地想将这些人捏碎,可他们又确实只是嘴上功夫,没做什么实际的罪大恶极之事。

    但若余羡真将他们都捏碎了,在世人眼中,他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明明他的初衷是好的。

    善恶难定夺,若只拘泥于表面,真相将永远被蒙在鼓里。

    余羡明白白尽泽了。

    为何杀之前要先审,悬棺中的人或许表面罪大恶极,一旦理清其中的来龙去脉,作恶性质就可能发生逆天的反转。

    熟善熟恶还不一定。

    “在想什么?”白尽泽拿了一张帕子,不知何时回来在他身边站定,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肩,关切问:“是不是人多,吵得烦了?”说着帮他擦额角的汗。

    “是烦了。”余羡耳边嗡嗡嗡一阵乱鸣,扰得他心烦意乱,逐渐暴躁。

    他扯了扯白尽泽的衣袖:“白尽泽,他们骂灵梵是混吃混喝的假道士,不要脸,要报官抓他。当年我在山下做善事,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也这样?”

    “生气了?”白尽泽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名不副实的言论,抑或是习惯了这样的言论。成了审判者后,三界里白尽泽就不算什么好人了。

    他说:“即便真报官了,他也不会有事。很多事有人信才存在,但取信本身就需要一个过程的,别着急,灵梵快了。”

    余羡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着急,便不再说话了。

    抬眼间,余羡注意到了凉亭中的男人,应该在钩吾村见过,那个村子里的人肤色普遍比其他地方的白,身形魁梧和灵梵一样,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那三个对灵梵指指点点的年轻人尚在,男人默默在他们身后,站了约莫小半柱香。

    其中一位青年说:“是难以理解,好好的祭新娘维持安定,偏生要请个骗子过来做法,要是惹恼了河神,苦的是安宁村的我们!”

    一人接话:“你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那半斤八两的工夫拿出来着实丢人现眼,我若是他,生这模样就去窑子里混,比在这装神弄鬼强。”

    第一人旁若无人地大笑:“窑子里是比他这样混吃混喝来得容易。”

    余羡默然听着,云挽苏不知何时摇着扇子立在了他的身侧,偏头问余羡:“你可知他们说的窑子是什么?”

    “不是好话。”余羡别开视线,望着河面,“你如何进得来?”

    “我就生在悬棺中,哪里是我去不了的?”

    白尽泽在一旁点头,背着手看不远处的灵梵。

    云挽苏说:“皇城都派人来了,这个人当真有本事,让皇上也好奇这种胡编乱造的河神。”

    “灵梵正是此意。”余羡在河岸中央的那群人中寻找灵梵的身影,找到了便一直看着,想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却问云挽苏:“你的荷塘出什么事了?”

    “有人闯进去了,我到的时候没逮到。”云挽苏又无奈又想笑,“少了些莲子,带血的。也不知是谁那么大胆子,藏这要命的东西。”

    “莲子有何功效?”

    “要说功效,除了毒没别的。”云挽苏摇着扇子,补了一句:“离了十里荷境便与普通莲子无异。”

    “能当种子吗?”

    “能,但不宜培养。”

    说话间,停子中尖酸的三人笑得更大声,不怀好意地看着被拖拽的新娘子指指点点。余羡又听到了所谓的‘逛窑子’

    云挽苏慢条斯理地将扇子合上,故意小声提醒:“余羡,这些混账话你别听也别学,你师父知道了会罚你抄判规。”

    扑通一声,青年人落水。

    云挽苏看过去,“余羡,你踹的?”

    白尽泽说:“不是他。”

    “那个男子同灵梵是同伙?”余羡问。

    云挽苏听得云里雾里。

    白尽泽回道:“应该是,一个人想骗一村子人确实不太容易。”

    魁梧的男子一口气将三人都踹到水中,随即退身再次匿入人群。

    聒噪的三人纷纷落水,余羡方才所有的阴郁烟消云散。他大逆不道地想,既善恶不好定夺,何不遵循内心?

    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静谧的河面水纹圈圈荡漾开。云挽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他,我曾听灵梵唤那名男子为阿兄,就在前边的巷子里。”

    此时,叫声不断,因是大伙觉得河里真有会吃人的神!

    围在岸边看热闹的群众惊叫着退回来。

    男子失声大喊道:“河神吃人了!大家不要离岸太近,走远些!”

    女子道:“大伙儿看,是他耽误了祭新娘的时辰,惹怒了河神,请的破道士不过如此,若再不及时献祭,安宁村就完了!”

    人心惶惶之际,女子继续煽风点火。

    方才踹人的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女子身后,眼光锋利,睨了她一眼,用身形挡住了推的动作,一用力,女子应声落了下去,水花比方才的还要大些。

    尖叫声再次此起彼伏。

    “这便是咎由自取。”余羡远远看着。

    云挽苏赞赏地点点头,只道孺子可教,夸赞在嘴边止住,余光瞥见白尽泽,心虚之余赶忙悄悄走开。

    “她惹你生气了?”白尽泽一把握住余羡的手,“莫要用法,听话。”

    “白尽泽,她有不对……”余羡皱眉,甩开了白尽泽的手:“死有余辜。”

    “那你便也有不对,你光站在灵梵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便会无意识地偏袒他。你细想想,方才落水的那一位,她又何错之有呢?”

    “她...她没错,”余羡垂眸,“白尽泽,我没有度量,你从前也没有教过我何为度量,你再多告诉我一些吧。”

    “不是带你进来南风知我意了吗?”白尽泽点点他蹙起的眉头,“极之渊的书阁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雪凰,世间的冷暖是悬棺断不完的,慢慢来。”

    说话之余,身后湍急的河流水面炸开了一道水花,翻腾的河水扑在地上,不慎沾到河水的村民,如同河水有剧毒一般,又是一阵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