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忽而叩响,守门的家仆小跑来开门。

    黑斗篷的男子立在门前,此番着装将家仆吓得腿软。他以往跟在灵梵身边,自是见过神通广大的国师大人。

    于是没通报便让人进来了。

    余羡知道这人,是真国师的随从,被灵梵留了一条命,使用幻术装成假国师为自己所用。

    他不是一人来,身后跟着十余剽悍打手。

    “国师大人,您这是...”

    “去,将天煞李姝带出来。”

    “不可,小公主体虚,经不得折腾...”家仆拦着,不让他们靠近。

    打手便绕开家仆,一脚踹开了小公主的卧房门。接着相当粗暴地将李姝从房内拽出来,扔在门口。

    李姝染的风寒未愈,此时咳嗽不止,话也说不清。

    国师道:“随我回公,面圣。”

    李姝没力气反抗,随她去了。到宫里也没见到她的父皇,而是直接囚禁在了暗牢中。

    国师好奇恨透了小公主,只是折磨却不肯让她断气。

    余羡蹲在李姝面前,伸手想帮她解开腕上的锁链,意料中地抓了空。

    “你在吗?”

    余羡收回手,没吭声。

    “我知道你在。”李姝轻声道:“梵郎走时抱了我一下,当时心口一阵发烫,似有什么东西窜了进去,那以后我便知道你在。”

    “我出不去。”余羡站起来,无能为力道:“也救不了你。”

    “无碍。”李姝说:“我只是觉得神奇。”

    “哪里神奇?”

    “我时常做梦,梦到自己是一只能飞的凤凰。”李姝顿了顿,纠正道:“不对,是雪凰。还有个师父,待我很好。”

    余羡说:“白尽泽?”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姝咳了一口血,偏头用胳膊擦了,继续道:“这应当是别人的梦。”

    余羡又问,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那地方常年冰封吗?”

    “没有。没有雪,四季如春,很漂亮。”李姝闭眼回忆,“雪凰好像不那么听话,他师父常常不肯见他。于是他就跪在师父的必经之路,哭着道歉。”

    “从未听说世上还有第二只雪凰。”

    余羡不问了,这与他的性子不符,绝无可能是他。白尽泽也不会不肯见他,白尽泽心肠软得很。

    没过几日,奄奄一息的小公主被送出了宫,丢在了城门口。漫天的大雪埋了出城的路,小公主单衣躺在雪里,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干净。

    余羡在她身上感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在她濒临死亡之时愈发的清晰。

    雪地里围满了百姓。

    李姝死了。

    余羡记得,那是阖家欢乐的元日。

    他从人群中退出来,远远看到从马上跳下来的灵梵朝这边奔来。

    他穿过余羡的魂,慌张之下维持不住人形,狍的原身吓跑了一众百姓。

    这便是屠杀的开始。

    第25章 都是雪凰。

    千万年前,东君武神奉仓景天帝之命平定钩吾山。

    狍被永久封印在了山林里,外乡逃难来的百姓见这一方沃土无人涉足,便大着胆子在钩吾山下扎了根,取名钩吾村。

    这是李姝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的。

    钩吾山虽危险,但鲜少有村民上去,山上的草药便异常繁茂。

    她惴惴不安地走在山中,四处看她要的草药在哪里,一边害怕传说中的凶兽。

    若是突然跳出来,即便没一口吃了她,也能把她活活吓死。

    连着几日的绵绵细雨,山里路滑,加之李姝心中惧怕,脚下没踩稳从半坡滚了下去,狠狠地撞在树桩子上。

    李姝本就瘦弱,磕着了脑袋当场昏厥。待她被雨淋醒时天已大黑,难以辨清密林环绕的山路。

    她爬到来时看到的山洞避雨,忙碌地升起火堆,打算先将衣裳烤干后带个火把下山。

    火堆得脆响过大,以至于她没发现洞中有一双眼睛此刻正在盯着她。

    那双眼睛和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一角默默地潜伏。

    直到李姝开始包扎手背上渗血的伤口。

    狍闻到这股甜腻的血腥,一下跳了出来,满是倒刺的舌头重重舔在伤口上。

    李姝脊背一阵发麻,极度恐惧使得她忘了喊叫和逃命。

    狍舔了血,往后退了几步,生涩的字音道:“不,怕。”

    它会说人话...

    李姝从默默地流眼泪,到彻底哭出声。

    狍又道:“不,哭,它们,吃人。我,不吃。”

    磕磕巴巴终于说完一句话,李姝冷静下来,察觉这只怪物真没有想伤害她的意思。

    狍好奇地观察着她,抬起前爪,笨拙地指了指李姝身上的伤,“血,不能。”

    “你是说, 其他吃人的野兽闻到血腥会被吸引过来?”李姝说完便用力捂住手上的伤。

    狍用力点头,依然在看她。

    没见过活人,所以分外好奇。

    他没有恶意,李姝渐渐放松警惕。原本想问他什么时候下山最安全,不料一抬脸,狍那张惊悚的人面就在眼前。

    吓得李姝慌忙避开视线,语无伦次,“我,你可以...我怕,我害怕!”

    狍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竟然能把人吓哭,慌忙退开。这一退,李姝才看到他的后腿受了伤,一瘸一拐在流血,几乎被咬断了。

    “你伤了?”

    “不,疼。”

    李姝道:“露骨感染了,如何会不疼?”

    她药篮子里恰好有清毒的草药,抓了一把塞到嘴里,嚼碎了帮狍敷上,“山里危险,作为我帮你的回报,你能送我下山吗?”

    “我?”狍知道她怕自己,所以背对着,“好。”

    “这种简单的包扎治不好你的腿。”

    他是凶兽,有了残缺怎么捕猎...李姝在心中暗自挣扎,最后咬咬牙道:“明日太阳初升,我再来这里找你。”

    “不,用。”狍暗自低落,这样的伤是家常便饭。

    他动作迟钝,时常被同类欺负。但因为山上有结界,不能躲到别的山上,便只能日日挨打。

    方才饿极了也想吃人,可它看着这个怕得直抹眼泪的人类犹豫了。

    李姝壮起胆来看他,发现凶兽身上的伤几乎遍布全身,血流得满地都是。

    她又慌张从篮子中拿草药,奈何不够,只能给大点的伤口止住了血。

    “有点疼,忍一忍。”李姝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道:“我身上只有这些,明日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从家里带些药膏上来,这些伤若不做处理,越拖越严重,伤及性命也说不一定。”

    灵梵呼噜呼噜的发出重重的呼吸声,再次探究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李姝一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视线,说:“你是不是饿了?你想吃我?若将我吃了,你身上的伤就彻底没人帮你包扎了,在保命和饱腹之间,你选哪一个?”

    灵梵没想吃她,靠近了用鼻子嗅嗅她的味道,默默记在心里。之后退了回去,用行动来告诉李姝,它选保命。

    李姝顾不上衣裳是不是潮湿的,提上篮子便要走,“明日我再带些吃上来,你既能将伤治好也能填饱肚子,何乐而不为。”

    它没说话,也没点头,慢吞吞跟着她。

    身后的狍一路跟着,起初李姝走路腿都软。虽是这样,她竟然没有上山时那般的恐惧了。

    狍以为这个人类或许不会再上来,不料第二日,李姝当真来了。

    不止第二日,她接连几日上来,就为了帮它换药,还会带些粗糙的口粮,难以入口但尚可饱腹。

    日子一天天过去,狍依赖这个能说会道,还会教它认字的姑娘。

    好景不长,上古凶兽杌撞破封印,破开了天。这本不关钩吾山的事,狍那日照常送李姝下山,意外跨过了那道结界。

    “李姝,你快些逃!”狍焦灼不安道,“结界消失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

    “山上凶兽,它们若知道结界开了,会下山吃人!”狍催促道:“你快些走,以后不能来了。”

    李姝信以为真,但狍所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那几天下了暴雨,雷声大噪,过后又是一片艳阳。

    村里信了李姝话的老人皆指责她道听途说,为此李姝委屈了好几日。

    她没听狍的话,又去山上找它,这一次却是无功而返,后来的几次皆是。

    半月后,村里来了一个青年唤作灵梵。

    长相清秀,笑起来却透着一股憨厚,他在村里住下了,当了一名不求回报的教书先生。

    李姝喜欢听他讲故事,每每晒完草药便搬了凳子坐在屋外听。

    两人不知何时情愫暗生,时常待在一起。李姝同灵梵分享了自己的秘密,她说:“我在钩吾山碰到过一只会说话的狍。”

    “是吗?”

    “是,他好像常常被欺负。”李姝远远望着高高耸起的钩吾山,“灵梵,它不见了,你说它是不是又被欺负了,没那么好运活下来...”

    灵梵:“那是丑陋狍,你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