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问问钟渊,他们那群朋友,是不是也见过他这样泪涟涟到破碎的模样,又是怎么安慰他的。

    揣测无果,她硬头皮坐在原先位置,算是阻隔了他一瞬不动的视线。

    那道湿漉漉的视线微晃了下,随即落她眼里。

    将她淹没。

    她扯了床头柜面一张面巾纸,去给他擦下颏的水珠。

    纸巾被洇湿,在她手里捻揪成团。

    做完这些,绞尽脑汁只安慰出句,

    “别哭了。”

    他终于肯出声,不过喉管里一句喑哑的话音却令她愈加惑然。

    “和我待一起,你很难受么。”

    她只是无措,绝没有难受不适。

    顿时摇首。

    “可你要走。”

    她回忆,忙补充解释,

    “我是说去买饭,给你。”

    “借口。”他接。

    扪心自问,的确有点寻机开溜的意味,但归根结底还是因她待这儿实在应付不了他漫天席卷她的脾性儿。

    在她不知作何描述时,原本干涸的泪痕再度淌过道晶亮。

    又听他言语确凿,

    “你根本不愿意靠近我。”

    这是什么意思?

    “要钟渊喊你。”

    “才过来。”

    钟渊?钟渊刚才从校医室病房出来时,和她说了句,辜恻想见自己,才有她后续进来的这切。

    可前面那句是什么意思?她锁眉琢磨半晌,试着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不愿意。”

    “我一直在病房,”她指了指靠门口的位置,“喏,就在那。”

    “人太多,被挡住了。”

    “后来校医说别围着,我就出去了。”

    辜恻的情绪,是从舞房罗马帘后,望见章雨椒给柳叶开递稿子那幕开始积累的,主席台春光明媚,而他们彼此身上,莫名温和澄净,理智告诉他,递个稿子而已,但脑中那根弦还是不受抑制被牵动,大概是那画面太登对。

    到后面,一点点增添。

    病房没有她。

    她要走。

    见他陷入怔惘。

    “是真的。”

    她强调,

    “我没有不愿意靠近你。”

    说着,又抬手,用纸巾去拭他那道泪痕。

    揪成团的纸巾没捏稳,一不留神脱手滚落。

    手已经伸至他颊畔,图快,直接用指腹揾了把那道泪滴,连自己也未曾注意动作的亲昵。

    辜恻只觉有片温热的羽毛拂过脸颊,一路引起心尖的颤栗。

    他原本跌入渊谷的情绪缓缓回升。

    这时才回笼神,自己竟一直牵拽着她手腕,忙松了开。

    幸而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没注意到他慌张的动作幅度。

    被她直戳戳注视眼睛。

    眼皮不禁闪了下,他强行说:

    “是手太疼,我才那个的。”

    “哪个?”

    章雨椒一时没转过弯。

    辜恻一噎。

    埋低脸,话音含糊,

    “哭。”

    “哦。”

    觉得自己反应不够明显,她立马加重语调,

    “哦哦哦!”

    “我知道的。”

    暗自长长舒出口气。

    后来辜家医生来接他去医院做检查,章雨椒目视渐行渐远的车辆,像打了场硬仗似的,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经检查,辜恻骨头无碍,只是皮外伤要养一段时间。

    众人皆以为他要居家修养,没成想翌日一早他便重返学校。

    清晨轻飔中,拾级穿过看台夹道时,视线无数。

    他里边是件短袖,方便纱布缠绕,校服外套易闷着伤口,只穿了一边,另侧则披在肩头。

    孙冽夸张至极。

    走在前面,又是给硬邦邦的看台座位铺屁垫儿,又是提着只保温桶,装着大补汤。

    辜恻盯着座位那只兔子造型的软垫,额角抽搐。

    “这是什么……”

    “垫屁股的啊,早上坐着凉。”孙冽解释。

    “扔了。”毫不留情。

    孙冽嘴里嘟囔,默默拿给自己垫,又拧开保温桶盖,在一股红枣骨头肉香味中深嗅了下,说:

    “那喝汤吧,这汤老钟带来的,他说给你补补。”

    辜恻已经坐在看台,视线往下坠。

    “不喝。”

    孙冽头疼。

    瞄见看台下遮阳伞阴影里的章雨椒,灵机一动,招手,

    “课代表!”

    章雨椒循声上来。

    视线下意识落在辜恻带伤的右手,不过,被校服外套遮挡,透过敞开的前襟,隐约能看见手肘内侧的纱布,空气中的药味混入鼻息。

    她目光挪看向喊自己的孙冽。

    孙冽告状,

    “课代表,他不愿意喝汤。”

    在辜恻绞杀他的凛森眸光中,硬梗脖子继续,

    “你劝劝恻哥呗。”

    想想昨日校医室的种种。

    章雨椒叹气。

    孙冽是怎么觉得自己神通广大到能劝动他的,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带了盅汤想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