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位甚至近百人身着黑色,手持黑伞,站在墓园里。

    他的墓碑前摆着不少花束。

    而四四方方墓碑上只写着:

    炽热的心脏,再无其他。

    他说过他不怕死。

    他说。捐生殉国,无限荣光。

    说恨他是假的。

    盛夏里没办法指责他的选择,第一次向他问出那个问题时,盛夏里的确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现在,她已经懂了。

    这就是陈不周。

    这就是陈不周会做出的选择。

    对他来说。或是,由他看来。

    警察陈不周当然要比电影明星陈不周好得多。

    无论是过去的少年,还是如今已经顶天立地的警官,亦或是昆娜口中憎恨的那个卡司,都只有一个选择。

    这就是陈不周。

    陈不周只是陈不周——红港警署的陈sir。

    我少年时代,美梦翩翩,

    我青年时代,理想常燃。

    -4-

    于咏琪来看过几次她,却总是欲言又止。

    很多人都来看过她,那都是陈不周的战友、同事、兄弟……他们似乎很想将她从那个冬天带出来。

    他们对她很好很好。

    所有人都在开导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陈不周希望的。

    他们几乎把她当做了嫂子,哪怕她的年纪比他们要小不少,他们还是很尊敬、很礼貌、很郑重地对待她。

    大概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未亡人吧。

    她很中意的一个说法是。

    她是他唯一的遗物,唯一的最爱、深爱。

    终于有一天,于咏琪大概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终于看不下去了。

    但她说不出什么责备开导的话。

    于是于咏琪借着叙叙旧的理由,轻拉硬扯地带盛夏里去了电影院,看看电影,散散心。

    还是那家电影院,还是那个位置。

    盛夏里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安静得像是木偶人,怀里抱着桶巨大灿烂的爆米花。

    却一颗都没有吃。

    她仿佛是机器人,毫无情绪地坐在那。

    盛夏里回想起陈不周曾经说过的冷笑话。

    他说,爆米花的花语是看电影的时候不要说话。

    不知为什么,盛夏里突然笑了。

    低低地笑。

    于咏琪看她一眼,却没觉得这是开心的笑。

    电影平铺叙事般一幕幕纷飞着。

    直到电影里,不知是哪个角色忽然说起来一段台词:“it's funny the day you lose soone isn't the worst”

    真是有趣。

    失去挚爱之人的那一天并不是最糟糕的

    “at least you've got sothg to do”

    至少那一天你还有事情可做。

    “it's all the days they stay dead”

    真正难熬的,是接下來的每一天。

    台词还没说完,于咏琪就像是被一道巨雷击中了,身体一震,几乎僵硬了大半,只能扭头低声对她道了一句歉。

    “sorry,我不知……”

    盛夏里摇摇头,眼神似乎很平静地和于咏琪对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能表现得似乎有点惊讶地问于咏琪怎么了。

    于咏琪哑口无言,只能摇摇头说没事。

    接着,盛夏里又安静转回头。

    似乎很认真地盯着电影画面。

    后来,于咏琪没再说话。

    盛夏里也一声不吭。

    一直到电影结束,于咏琪都没有敢回头去看盛夏里的表情,生怕撞破什么场景。

    但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边上的小姑娘很安静,似乎很认真。

    可是电影一结束,灯光再次投落。

    于咏琪还是看见了一双红肿的、被雪冲刷过的哀恸的眼瞳。

    她知道,她还是不能忘。

    他们所有人都不能忘。

    曾经有一位那么英勇无畏的警官。

    他不应该被遗忘。

    陈不周不应该被忘记。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忘记那个警官。他永远活在他们所有人心中,不会褪色。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慢腾腾地沿着道路散步。

    于咏琪又在借着这个机会絮絮叨叨地聊天。

    她都有些听腻了。

    她真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不好。

    她明明过得很好。

    没有陈不周,她也能过的很好。

    盛夏里和于咏琪这样说的时候,于咏琪却没有露出相信的神色,反而还是用那种怀疑的眼神、或者说更加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她。

    盛夏里不偏不倚地看向她,视线很安静,“我看上去那么像不珍惜生命,会殉情的人吗?你放心吧,我很爱惜我的小命,我不会自杀的……”

    因为那是用他的性命换回来的。

    那是陈不周不顾一切,付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她怎么能随意放弃自己。

    她不会自杀的。

    气氛沉静下去,盛夏里的目光似乎只是百无聊赖地落在行人围着的灰色围巾上,却又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年冬天,陈不周亲自给她围上那条深灰色的温暖的毛绒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