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也许并不那么周正,骨骼嶙峋, 也有反骨, 也有锋芒, 却深深地刻着——九死不悔。

    这个世上总要有人心怀热忱, 有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一木/仓热血总好过颓丧怨艾、蝇营狗苟,九死不悔总要强过求生害仁、贪生怕死。

    如果真到了哪一天,危急存亡之刻没一个人站出来,那才是彻底——到头了。

    -

    在离开红港的前一晚。

    她又去看了他。

    她看了一眼墓碑前的那瓶白兰地,面无表情,也没去碰那瓶酒,只是坐下来。

    四下寂寂。

    她坐在墓碑旁,靠着墓碑。

    却并不觉得冰冷刺骨。

    她摸了摸她的脖颈,仿佛梦中他那灼热的泪,还烫在她的颈间,黑白默剧一遍又一遍回放,她的大脑疼得吞服两片止痛药,敏感脆弱心脏却又持续被拉扯。

    他连在她的梦里,都只有一个转身背影。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频繁地看见他的背影,寂寥、冷清、落寞、孤寂、一个人走下去的背影。

    他说,你不会失去我。

    他说,你的未来还是一片光明。

    忘了他。

    忘了他。

    可她忘不掉。她有超忆症。

    哪怕是死去的父母也在她的记忆中恍惚过很多年,她是分不清人是健在、还是已经走了。

    就像此刻,她根本分不清自己有多爱他。

    爱。她说了爱这个字。

    他们没有狂热地说爱这个字,没有什么我爱你一生一世、爱你一万年、爱你三生三世……

    没有。

    他们间爱说的还太少,却已心知肚明。

    风雨岁月,短暂交际,她终于有了她的锚,也失去了她的锚。

    可童话故事向来都是骗人的。

    从来没有骑士,也没有公主。

    “你和我说吧,现在我就在这,你和我说一句你爱我,我就嫁给你。快说,快说,‘shirley,我爱你……’就三个字就行。我不需要你在后面跟上个一万年或是其他……”

    “你想不想我。”

    “如果人死后会有灵魂,陈不周,你现在是不是就在我身边。”

    盛夏里说话毫无头绪,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我觉得我还是挺幸运的。”

    “好幸运,因为我的超忆症,你知道吗,这个让我痛苦了这么多年的病,成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它可以让我永远记住你。”

    “……好像就活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离开过。”

    ——没关系,我身体里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于咏琪匆匆赶来,大大方方在她身旁坐下,手掌抚了抚衣料,转过头,很温柔地盯着她问:“你要出国了吗?”

    盛夏里只是看着墓碑,声音像化在风中一样轻。

    “我要走了。”

    年轻师姐点点头,她比平常要多几分柔和,像是循循善诱的劝解:“你还年轻,你的未来无限可期。不要太执拗,夏里。”

    “人的死亡是惯会被遗忘的,可我永远忘不了他,如果我忘了他,还有谁会记得他?还有谁记得他是为了什么付出生命的?

    “陈不周……”

    “陈不周他只不过是死在了我最爱他的这个时候,他死的太早了……因为我的超忆症,我的记忆是混乱的……其实我分不清过去和今天,我分不清这个人是否还在陪着我,甚至觉得……就好像他还在昨天,他在等我去那个人来人往的机场。”

    她的陈警官,

    她的陈生,

    她的陈不周,

    死在了二十八岁末的夏天。

    夜航海外的波音客机消失于天际,只在天空留下长长一道存在过的痕迹,好似是在告诉这个港岛的人,她走了,但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机场外,季家明从空中收回视线。

    “希望盛小姐能走出来。”

    陀木/仓师姐望向空中,眼底闪过什么,落在脸上却只有浅浅一笑:“我答应过陈不周的,以后会好好照顾她。”

    “在没有抓到克里斯之前,她还是去国外待一阵子更安全。”

    “我觉得她不会忘了陈sir的。”

    温乔淡淡道。

    于咏琪也笑,低头笑:“我们难道就会忘了陈sir吗?”

    他们谁也不会忘记他。

    空中那道白色痕迹已经淡淡化开,就像一滴墨水洇于苍茫无际大海,终将无影无踪。

    那些山盟、海誓、未语即明的横亘剪影

    忽明忽暗、光影变幻、璀璨明净的浮华鲜花、少女、西装与孤单明亮的恒星

    可会复生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后的迢远虚无?

    横冲直撞的簌簌冬雪可会沉寂下锚,有朝一日,可会簇拥如火如荼、荒草疯长的盛夏?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爱丽丝花还会开一个春天,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