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杨睦并没有来。

    贺俞并不和杨睦在同一个班,高三联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他不了解情况,好在很快就从对方班里同学那儿打听到, 是因为杨睦家出了事情。

    从前几年起,因为杨睦的父亲经营不善,家里原有的几处厂房都是苦撑着继续生产, 现下入不敷出,快要破产倒闭了不说, 还欠了一堆债务。

    贺俞又找他们班组织活动的班长打听, 才知道那天杨睦在做兼职赚学费, 老板不让请假,才没能来。

    当时贺俞没多久就要去国外留学, 想着最后为老同学做点什么, 就自认十分雪中送炭地给杨睦汇了款。

    结果呢?人家现在随手就送出去十万,这能是缺钱的样子吗??

    “亏我还一直觉得, 就咱俩这关系谈钱没意思, 结果你压根不差钱?”贺俞气得头发丝都是抖的。

    杨睦从方才起, 就一直默默斜靠着墙壁, 垂着眼皮。

    他其实视力不太好, 即使矫正过一段时间, 想看清细微的东西也需要戴上眼镜。

    杨睦捏了捏鼻梁, 从眼皮下投落目光看着他,努力分辨他恼怒的程度。

    “就咱俩这关系……咱俩什么关系?”

    “朋友啊!”贺俞下意识应,又偏过脸呸了一声,“反正现在不是了!”

    杨睦咬了下舌尖,抬起眼,解释道:“……高三暑假那时候,别人没有骗你,我也没有。”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觉得我可怜。”杨睦咧了下唇,“觉得我家可怜的人其实有好几个,他们打着不能让我耽误学业的名头给我爸钱,我家都没有要。”

    原本贺俞要给他钱,他也拒绝了,他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很卑微不堪。

    但那时候贺俞要去国外,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点联系,也是保持联系的正当理由。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只收了我的?”贺俞横眉怒目。

    杨睦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缺钱,也是真心帮我。我其实有一个疑问——”

    他望着贺俞,“如果不是我欠了你钱,你回国之后能记得来找我吗?”

    问完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跟我说过,你起初并不打算来帝都工作。”

    贺俞愣了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杨睦垂下手走到床边,半蹲下身,平视着他。

    “我大一的时候,政l府突然规划建设,很巧,我家的那几处已经停工的工厂被划进一个大建设项目里,拆了。”杨睦说。

    贺俞懵了几秒,反应过来,他伸手就去拎杨睦的衣领,“好家伙,那你不早说?!那么大的地方,你一个拆二代……”

    现在当然不可能还缺钱。

    杨睦抓握住他扯自己衣领的手,“我家那时候拿到拆迁款,就搬来了帝都住。我爸现在不做生意,只做投资,意外的运气还不错,也认识了很多人。”

    他慢慢起身坐到床边,“所以我是准备从我爸那打听昨晚打你那人的情况……那家会所我确实去过,我爸认识那里的老板。”

    “……”贺俞抬眸看着他,紧拧着眉。

    “我去年就有跟你说还钱的事,你以为我要面子强撑。”杨睦将他的手放回去。

    贺俞好笑地睨着他,“你要是跟我说你家那时候有钱了,我当然会让你还!”

    他实在没法不生气。

    哪怕是他来了帝都见到杨睦,也不会觉得杨睦是个多有钱多豪阔的人。

    这人从头到脚,从生活习惯到衣着品味都显得十分低调。

    连车都是开的别人不要的几万块的旧车,这谁能看得出来??

    杨睦默然片刻,在贺俞准备再骂他两句的时候忽然开口,“这点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一直没有讲明。”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我回去会把欠款加上这几年的利息一起转给你,等你消气了、伤好了,能站起来打我的时候我们再聊。”

    贺俞看他说完要走,依旧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枕头朝他背后扔砸过去,怒吼一声,“聊个屁!你要有种,到时候我打你,你都不能还手!”

    杨睦被枕头砸的歪了一下身子,仍然拧着门把手,只低声丢下一句“好”。

    杨睦将门带上,听门后骂声又响了一阵才歇。

    他看向沙发上坐着的贺堇,“你还没走。”

    贺堇点头,指着茶几上的食品袋,“帮你拿了外卖,不过现在凉了。”

    杨睦往他指的地方扫了一眼,“我给贺俞点的,你热给他吃吧。”

    贺堇打量他,“你要走了?”

    “嗯。”

    “我们聊聊?”贺堇将手机放在扶手上,看着他说。

    杨睦提起的脚尖顿在那,犹豫良久后,才说了声“好”。

    阳台的风景不错,一株旱柳婆娑摇摆,燕雀啼鸣。

    “你喜欢小鱼?”贺堇开门见山。

    他看旁人总是很准,也可能是陪梁泓见识多了。

    从他听到的、看到的来判断,这就是梁泓和他说过的很标准的暗恋。

    被打被骂也不轻易翻脸,暗中照顾,又始终拿着一样对方牵挂的事物钓着,好谋求更深的发展。

    当然这也都只是猜测。

    毕竟很扯。

    这人可是原文里被贺俞加害过、后来势如水火的仇敌。

    但杨睦只是在短暂的怔愣之后,轻“嗯”了一声,又握拳在唇边咳嗽,“你别跟他说。”

    “为什么不能说?”贺堇不明白,“你不打算追?”

    “……我想自己和他说清楚。”杨睦盯着视野里滑翔而过的一对鸟雀,道。

    贺堇双手交错抵着下颌,沉吟一声,“我之前问过你,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应该也和这事有点关系?”

    杨睦:“……”

    “不能说就算了。”贺堇摆摆手。

    杨睦却忽然开口道:“你当初,为什么会想把贺俞送出国?”

    贺堇挑起眉,“当然是为了他有更好的发展。”

    也为了躲开国内贺俞可能会面对的原文发生的情节,避免和主角一帮人有冲突。

    “我记得贺俞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有个男生和他表白……”杨睦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贺堇牵起唇,“他拒绝了?”

    小鱼不做坏事的时候,其实是个很活泼清秀的男生。

    他一点不惊讶他的桃花,也不意外他会做的决定。

    “对……那时候接近期末,贺俞说你跟他承诺,如果他期末考得好就带他去英国玩。”杨睦低头回忆。

    “他对那个男生也当面表了态,让他不要来拖后腿。又说你在a大,自己怎么着也得考个差不多的,没工夫谈恋爱。”

    贺堇弯起眉眼。

    他没想到,高二时候的小鱼觉悟就这么高了。

    “我一直等到高三结束,等他有时间开始谈恋爱。”杨睦抬起深色幽暗的眼睛看着他,“结果他去了英国留学。”

    又恰逢他家里出了事,他没办法在那样的情况下去告诉贺俞自己的真实想法。

    会被拒绝,会成为拖累。

    贺堇听明白了。

    他做出恍然的样子,“所以你讨厌我……”

    “我其实没有……”杨睦连忙否认。

    贺堇大方地摆摆手,“没关系,我能理解。”

    即使他认为根本原因不在他这,但他确实是原因之一。

    他朝大门那倾了下手,“行了,你早点回去学习吧。”

    至于能不能追到小鱼,那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贺堇看着他微微一笑。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和小鱼的脾气来看。

    难度挺大。

    等人一走,贺堇推开卧室房门,就见贺俞依旧睁着一双气到充血的眼睛问:“他走了?”

    “嗯。”

    “哥。”贺俞顿了顿,摸摸肚子,“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呗。”

    他莫名有些怀念高一暑假摔骨折、他哥照顾他的那段时间了。

    贺堇看他一眼,答应地很爽快。

    *

    夜色渐凉。

    傅容介摁着电梯往下落时,心也终于慢慢安回了原处。

    他走到贺俞家门前,按响门铃。

    屋里回应的工夫很短。

    但当人真真正正地站在自己身前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着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松快。

    “来的挺快。”贺堇将门敞开,“先进来吧。”

    傅容介不着痕迹地端量他,确定神色上没有半点不愉,才抓住他的手腕进了屋。

    “怎么会提前回来?你不是说晚上还会有个应酬……”贺堇正揉着后颈说着话,蓦地被抱住了腰身没法动弹。

    “……傅容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