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我当初离开,并没有带走那瓶香水。

    事实上,与洪家相关的一切,我都没有要。

    有妈妈就足够了。我告诉我自己,什么也不缺,有妈妈就足够了。

    但现在,我连妈妈都没有了。

    我妈临死前对我说,不能太快去见她,不然我就是不孝子。

    我不想她伤心。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回头,钻进洪怀啸恩赐给我的庇护里。

    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吃过午饭,我在花园阴凉处里散了散步,做了几遍小学广播体操。佣人见我都忙慌躲闪,好像我是瘟神。他们的手忙脚乱一开始还看起来有趣,可看多了就有点腻了。

    只好回房间。

    我的房间比洪怀啸的小一点,颜色漆成了一种我讲不出来的白色。没有雪那么刺眼,又没有大米那么暗淡。

    洪怀啸的一切都是如此,看似平常,却难以捉摸。

    我走到书桌前,漫不经心地开抽屉玩。大多都是空的,这儿本来也不是我的家。

    摸到第二个抽屉,我想起来,这是我曾经扔香水的地方。

    剥开往事,像剥开我自己的胸脯,动作也不由自主放慢,慢到抽屉一寸一寸往外移。

    我记得那典雅透明的香水瓶是躺在抽屉里的。

    十七岁的我故意而为之,希望它能在丢掷时碎掉。但它不仅无损,还敞着肚皮露给我看。

    养一瓶香水,像养翻不过来身的乌龟。

    抽屉一点点打开,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

    那躺倒的香水瓶被扶正了,乖巧地立在里面。

    我握紧了抽屉把手,怔了几秒,猛地将抽屉撞了回去。

    里面又是咣当一声,熟悉得像是回到了那个秋天。

    我坐在椅子上。大开的窗子框着一棵梧桐树的枝叶,看似很近,其实隔了很远。我坐在那里望它,望到太阳越落越低。有什么我以为早已消失冷却东西忽然带着刺痛冒了出来,它像一颗风干的果子,稍微捏一下就有脆响。

    电话哇啦啦的响起,是小孩子的笑声叫声,吓得我一激灵。

    这是学生家长打开的,我专门找他们的小孩录了电话铃声。

    平时听还好,放假时听,精神就会一下子紧绷。

    看着手机上的“靳乐乐妈妈“,我小声嘟哝:

    奇怪,我明明请了假的。

    但还是要接的,靳乐乐总体上是个活泼可爱的小朋友,除了总忘带作业,没有别的缺点。

    我曾经嘱咐靳乐乐妈妈:劳请每天晚上和丈夫一起检查一下乐乐的书包,怎么其他作业都不忘带,只有数学作业忘带呢?

    靳乐乐妈妈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笑,搞得我也不好意思了起来,抓起手边刚买的冰糖葫芦就塞给了靳乐乐。

    后来靳乐乐逢人就说,连老师最喜欢有错就改的学生,还会发糖葫芦。

    一时间,我的数学课上多了好几个故意犯错的学生。

    比较,我一视同仁是出了名的。

    我和靳乐乐也算是结下了友谊。

    等到他十八岁,我再和他商量结梁子的事。

    我深呼吸一一口,摆出笑脸,接通电话:“靳乐乐妈妈,怎么啦?”

    “小河老师!!!!!”靳乐乐稚嫩的嗓音穿透了手机屏幕,直插我的耳膜,吓得我心惊肉跳。

    “……怎么啦靳乐乐,”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僵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带着哭腔,听起来很有画面感。

    靳乐乐一哭,整张小脸就像被红色扎染了一样,这儿红一块,那儿红一块。

    “老师生病了,估计要过一段才能回去。”

    过一段可能也回不去,张奕华摆不平,我只能辞职。

    小孩的哭腔仍在:“那你快点回来!”

    “好,老师病好了就回去,”我柔声安慰。

    电话那头,靳乐乐妈妈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她在说,电话打了,可以写口算题卡了吧。

    靳乐乐很委屈地答应了。

    “连老师,不好意思,”靳乐乐妈妈接管了电话,“这孩子,太任性,打扰您了。”

    我对着空气摆出微笑:“不打扰,不打扰。”

    “那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就挂了。

    我都说了不打扰了。

    “唉,”叹口气,我把手机撂到一边。

    家长一向不容易信任年轻老师,代我课的那位前辈在市里得过奖,教的班级每次都是年级平均分第一,靳乐乐妈妈是生怕再说几句我就回学校了。

    还没缓上来一口气,手机又响了。

    最朴素的系统铃声。

    我哥的电话。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了我的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输了进去。

    我不喜欢给手机上锁,嫌麻烦,而且我也没什么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