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

    这名字雅致,院子里的景也雅致。

    活水从假山石上淌下,滴滴答答,落在碧绿的池塘,声音空灵得不似人间。

    可这里是牢笼。

    一座用黄金和权势打造的,比朝歌城任何一处地牢都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伯邑考坐在池塘边,一动不动。

    水面倒映着他。

    或者说,倒映着一个怪物。

    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从左眼角死死地攀爬到右边嘴角,将他曾经俊美无俦的脸,撕裂得支离破碎。

    他认识这张脸,又觉得无比陌生。

    过去二十年,这张脸为他带来了赞誉,带来了女人的爱慕,带来了亚相府的尊荣。

    现在,它只剩下丑陋和可憎。

    一个婢女端着一碗浓稠的参汤,迈着小碎步,无声地走来,生怕惊扰了这位新来的“贵人”。

    “大公子,费大人遣人送来的千年参,该……该趁热喝了。”

    婢女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畏惧。

    参汤?

    伯邑考的眼珠,迟钝地转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汤汁,浓郁的药香钻入鼻腔。

    这香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地牢里,他啃食着混着泥土的干饼。

    在这里,他喝着价值千金的参汤。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人间?

    他忽然伸出手,探入冰冷的池水。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哆嗦。

    他看着水中那个丑陋的怪物。

    看着那条鞭痕,如何扭曲了他的五官,如何嘲笑着他过往的一切。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伯-邑考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像疯了一样,双手疯狂地拍打、搅动着池水!

    水花四溅!

    那张让他恐惧的脸,瞬间破碎!

    “哗啦!”

    婢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手中的白玉碗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泼洒了一地。

    屋内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

    姬发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庭院里那头失控的野兽。

    姜尚坐在他对面,用一根枯枝,在沾了水的桌面上,画着一副潦草的地图。

    “他的心神,快要被毁了。”姜尚头也不抬。

    “毁了,便感觉不到痛苦了。”

    姬发的回应,比窗外的池水更冷。

    “而且,一个疯子,没有秘密可以出卖。”

    姜尚画图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皮,看了姬发一眼。

    他知道,主公不是真的冷血。

    这只是在绝境之中,剥离掉所有无用情绪后,剩下的唯一选择。

    姬发转过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代表朝歌城布局的图案上。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那些闻声而来,却又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望的仆人和卫兵。

    “他们,全是费仲的眼睛和耳朵。”

    “我们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一声咳嗽,都会在半个时辰内,一字不差地传回报到费仲的桌案上。”

    姬发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

    “相父,我没有时间去安抚一个废人。”

    “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把这个黄金笼,变成费仲的坟墓。”

    姜尚用袖子擦掉桌面上的水迹。

    “豺狼刚刚吃饱,正在舔舐爪牙。这是它最得意,也最松懈的时候。”

    “但光有松懈,还不够。”

    “我们还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够从外面,狠狠捅穿它肚皮的刀!”

    话音刚落,周纪那略显尖利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谄媚。

    “世子!府上……来贵客了!”

    姬发与姜尚对视一眼。

    刀柄,自己送上门了。

    周纪几乎是小跑着,领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二十出头,一张脸被酒色掏得虚白,脚步轻浮,眼神里却全是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一进院子,目光就轻蔑地扫过姬发,又瞥了一眼姜尚,最后,像看一条死狗般,落在了庭院里那个失魂落魄的伯邑考身上。

    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你,就是姬发?”

    周纪连忙在一旁点头哈腰地介绍。

    “世子,这位是费大人的公子,费廉大人!”

    费仲的儿子。

    来敲打,也是来试探的。

    “见过费公子。”姬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费廉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径直走到姬发面前,抬起手中的折扇,带着侮辱性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姬发的肩膀。

    “我当西岐来的世子,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搞了半天,一个老的快进棺材,一个被抽了几鞭子就吓傻了。”

    “啧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的动作轻佻,话语却像淬了毒的针,句句扎心。

    姬发垂着眼,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任由他拍打。

    费廉见姬发如此“顺从”,眼中的得意更盛。

    他收回扇子,大摇大摆地走到主位上坐下,仿佛他才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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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在这朝歌城里,谁的大腿最粗。”

    “我爹,很欣赏你。”

    费廉端起婢女新奉上的茶,只喝了一口,就“呸”的一声,嫌恶地吐在地上。

    “听我爹说,你为了扳倒比干那老匹夫,花了不少钱,才从鬼市那种下三滥的地方,问出点东西?”

    他的语气,充满了城里人对乡下人的鄙夷。

    “我告诉你,那种阴沟里的伎俩,上不得台面!”

    “这朝歌城里,真正值钱的消息,真正的通天大道,都在一个地方!”

    费廉突然站起身,凑到姬发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无论如何也炫耀不住的狂热与得意。

    “我爹,有一个聚宝盆!”

    “全天下想在朝歌城里流通的奇珍异宝,都得先经过我爹的‘聚宝盆’!”

    “想当官的,拿钱来买!犯了事的,拿钱来消灾!”

    “你懂吗?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是能用钱,把人活活砸死的权势!”

    他用扇子,重重地点了点姬发的胸口。

    “你那点小聪明,省省吧。”

    “什么时候,你能帮我爹,把这聚宝盆里的财宝,再填满一倍。”

    “你才算真正有资格,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听雨轩里!”

    说完,费廉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姬发对他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带着周纪,扬长而去。

    庭院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池水滴答的声音,和伯邑-考粗重的喘息。

    姜尚走到姬发身边,声音凝重。

    “主公,听见了吗?刀柄。”

    姬发看着费廉消失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聚宝盆……”

    “费仲的钱袋子。”

    “动了他的聚宝盆,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姜尚一字一顿。

    “可我们被困在这里,如何去动?”姬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一个死局。

    他们是笼中鸟,而聚宝盆,在笼外。

    就在此时。

    一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伯邑考,突然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到姬发面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恐惧。

    而是一种被巨大屈辱和仇恨点燃的,疯狂的火焰!

    他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费仲的儿子,那个猪狗不如的纨绔,是如何羞辱他的父亲!

    是如何将他们父子,视作两条可以随意打骂的狗!

    而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眼中顶天立地的西岐之主,只能站着,受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愚蠢地来到朝歌,如果不是他沦为人质!父亲何至于此!

    “我……”

    伯邑考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他死死抓着姬发的衣角,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认识!”

    姬发和姜尚的目光,瞬间如两柄利剑,钉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商人……我都认识!”

    伯邑考因为极度的激动,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我……我以前在亚相府,比干让我结交四方豪商,为他……为他筹措钱粮!”

    “我知道谁的家底最厚!我知道谁被费仲盘剥得最惨!我知道谁的女儿被费仲的儿子抢走,最后投了井!”

    “我知道谁的祖产被他们巧取豪夺,恨不得……恨不得生食其肉!”

    伯邑考几乎是泣血般,吼出了这些话!

    那些曾经被他当作谈资和人脉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一把把复仇的刀!

    他抬起头,仰望着姬发那张冰冷如铁的面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哀求。

    他在哀求,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姬发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入地狱,又被现实碾碎了所有骄傲的儿子。

    他沉默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只是缓缓蹲下身,扶住了儿子颤抖的肩膀。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说出,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