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

    朝歌城内一处象征法度与威严的所在。

    门前立着一面巨大的皮鼓,鼓面已经呈深褐色,不知多久未曾被人敲响。

    这便是鸣冤鼓。

    非有天大冤情,不可擅动。

    擅动者,若冤情不实,杖毙。

    此刻,尤子期就跪在这面鼓前。

    他的身体在秋雨中颤抖,分不清是由于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脑海里,姬发的话语反复回响。

    “鼓,要敲得响一些。”

    “哭,要哭得惨一些。”

    父亲的命,家族的存亡,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的身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无动于衷的黑衣卫士。

    他看了一眼御史台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他猛地一咬牙。

    尤子期抓起身旁的鼓槌。

    那鼓槌,沉重无比。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恨意,所有恐惧,所有希望,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撕裂了雨幕。

    整个长街的寂静,被瞬间打破。

    周围的行人,商贩,巡逻的兵士,全部停下脚步,目光惊愕地望向御史台。

    鸣冤鼓响了!

    尤子期没有停。

    他像疯了一样,举起鼓槌,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鼓面之上。

    “咚!”

    “咚!”

    “咚!”

    鼓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如同惊涛拍岸,如同万马奔腾。

    那不是鼓声。

    那是尤子期的呐喊,是尤家的哀嚎!

    “冤枉啊!”

    他终于哭喊出声,声音凄厉,穿透雨幕。

    “草民尤子期,状告当朝相国费仲!”

    “费仲滥用私权,率死士闯我府邸,屠我满门!”

    “抢我财物!杀我仆役!”

    “他还想杀我灭口!欲将谋逆大罪,栽赃于我父尤浑!”

    “苍天无眼!王法何在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朝歌城这潭深水之中。

    相国费仲!

    谋逆栽赃!

    屠戮满门!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整座王都为之震动!

    越来越多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对着御史台门口那个泣血鸣冤的年轻人,指指点点。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中大夫尤浑的儿子!”

    “我听说尤浑大人昨夜被抓了,说是‘无面’的主谋!”

    “现在他儿子又来告费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啊,相国和中大夫,这是要斗个你死我活吗?”

    御史台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杨任身穿獬豸官袍,面沉如水,大步走出。

    他看着跪在雨中,浑身湿透,额头鲜血淋漓的尤子期,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鸣冤鼓响,事关重大。”

    “本官受理此案。”

    杨任的声音,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一挥手。

    “将原告,带入堂内。”

    “封锁现场,驱散闲人。”

    “另外,速去启禀大王!”

    “就说,尤子期,状告费仲!”

    ……

    相国府。

    “砰!”

    费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双眼布满血丝。

    一个下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相……相爷,尤子期……他真的去敲了鸣冤鼓。”

    “现在整个朝歌城都传遍了,说您……说您为了栽赃,屠了尤府……”

    “闭嘴!”

    费仲猛地回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算到了一切。

    他算到了如何逼死尤浑。

    他算到了如何让李贤就范。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尤浑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儿子,竟然敢去敲鸣冤鼓!

    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姬发!

    又是姬发那个小畜生!

    他这是要和自己,彻底撕破脸皮,不死不休!

    尤子期的这一通鼓,不仅是敲给御史台听的。

    更是敲给满朝文武,敲给天下人,敲给九龙御座上那位大王听的!

    他费仲,从一个彻查逆党的功臣,瞬间变成了一个构陷同僚,滥杀无辜的奸佞!

    “好!好一个姬发!”

    费仲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吗?”

    “你太小看我费仲了!”

    就在这时,一名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相爷,宫里来人了。”

    “大王有旨,宣您、御史中丞杨任、西岐质子姬发,即刻入宫!”

    “另,提审要犯李贤,带原告尤子期,偏殿面圣!”

    费仲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大王,要亲自审案了。

    ……

    天牢废墟。

    营帐之内,姬发正擦拭着一柄青铜剑。

    动作很慢,很仔细。

    伯邑考和姜尚站在一旁,神情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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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尤子期的鼓,敲响了!”

    伯邑考说道。

    “这一响,费仲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姜尚抚着长须,同样兴奋。

    “主公,您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妙!”

    “费仲想用尤浑当替罪羊,我们就让他连这只羊都碰不到!”

    “现在,他自己反倒惹了一身骚,成了被告!”

    姬发放下青铜剑。

    他拿起一块布,慢慢擦拭着手指。

    “一出好戏,如果只有一个主角在唱,那就太无趣了。”

    姬发说道。

    “我只是,给费相,又找了一个唱对台戏的。”

    他抬起头,看向伯邑考。

    “大哥,你觉得,大王会信谁?”

    伯邑考一愣。

    他想了想,说道:“费仲是相国,权势滔天。尤子期只是个晚辈,人微言轻。恐怕……”

    姬发摇了摇头。

    “大王,谁都不会信。”

    “他只信他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他更相信,混乱。”

    “一个口口声声为了查案的相国。”

    “一个泣血鸣冤,状告相国的孤子。”

    “这出戏,还不够精彩。”

    姬发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

    宫里的传旨太监,已经等在了外面。

    “走吧。”

    姬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该我们这些配角,登场了。”

    “去给大王这场戏,再添一把火。”

    他迈步走出营帐,走向那辆将带他去往权力中心的马车。

    真正的战场,不在朝堂,不在街头。

    而在,君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