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姬发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费仲。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不是安乐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勋贵。

    他是一头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猛虎,即便被拔了牙,爪子依旧锋利。

    他此刻登门,意欲何为?

    示威?报复?还是……另有图谋?

    “主公,此事有诈。”

    姜尚低声说道。

    “费仲与微子启,一为王上心腹,一为王室宗亲,本是水火不容。”

    “今日联袂而来,必有所图。”

    “而且,费仲尚在软禁之中,没有王上旨意,他根本出不了府。”

    “他能出来,说明这是王上默许的。”

    伯邑考也面色凝重。

    “父亲,这会不会是王上设下的一个局?”

    “他让这两个人一起来,就是想看我们如何应对,想试探我们的态度。”

    姬发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把他们请进来。”

    “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微子启和费仲,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堂。

    微子启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仿佛是来给老朋友道贺。

    “姬发老弟,恭喜,恭喜啊!”

    “镇抚司开衙之喜,为兄来迟,勿怪,勿怪啊!”

    而他身后的费仲,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曾经那个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相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憔悴,身形佝偻,两鬓斑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讨好的笑容。

    他看着姬发,竟然主动拱了拱手。

    “老夫费仲,见过姬发司主。”

    这一幕,让雷恒和王五这些刚刚归顺的校尉,都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能让百官俯首的费相国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落魄的,来求人办事的糟老头子!

    姬发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扶住了费仲。

    “费大人,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快,快请上座!”

    他将费仲和微子启,请到了客座。

    三人坐定,下人奉上茶水。

    微子启喝了一口茶,率先开口。

    “姬发老弟,你可能有所不知。”

    “费大人虽然被革了职,但王上念其旧功,并未过多苛责。”

    “此次前来,也是得了王上的特许。”

    他这是在点明,费仲的来意,是王上知道的。

    姬发点点头。

    “不知二位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费仲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他看着姬发,忽然叹了一口气。

    “姬发司主,老夫今天来,是来……认错的。”

    “认错?”

    “没错。”

    费仲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之前‘凤仙朱’一案,是老夫识人不明,手段酷烈,差点冤枉了贵妃娘娘,也给司主带来了不少麻烦。”

    “老夫,有罪。”

    他说着,竟然站起身,要对姬发作揖。

    姬发连忙将他按住。

    “费大人言重了!”

    “您也是为查案心切,何罪之有?”

    姬发心中,警铃大作。

    费仲,在演戏。

    而且是在演一出他看不懂的戏。

    一个曾经的权相,向一个亲手把自己拉下马的政敌,低头认错?

    这不合常理!

    “不,有罪,就是有罪。”

    费仲摇了摇头,重新坐下。

    “老夫闭门思过的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不中用了。”

    “这朝堂,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

    “这是老夫为相多年,整理的一些……账本。”

    费仲的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记录了朝中一些官员,与各地富商之间,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

    “尤其是,掌控着大商盐铁命脉的几家大商贾。”

    姬发的心,猛地一跳。

    盐铁!

    这正是殷寿让他去查的东西!

    费仲,怎么会知道?

    他竟然,主动把这种东西,送到了自己面前!

    “费大人,您这是何意?”

    姬发没有去碰那本册子。

    “没什么意思。”

    费仲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老夫现在,就是一个闲人。”

    “这东西,放在我手里,是催命符。”

    “放在姬发司主手里,却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宝刀。”

    “司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正需要一份大功劳,在王上面前,彻底站稳脚跟。”

    “这份礼,就当是老夫,为之前的事情,赔罪了。”

    微子启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姬发老弟。”

    小主,

    “费大人也是一片好意。”

    “有了这份东西,王上交代你的差事,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大堂之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姜尚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巨大无比,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陷阱!

    费仲给的,不是一份功劳。

    他给的,是一份投名状!

    他是在逼着姬发,去咬那群掌控国家经济命脉的巨鳄!

    咬赢了,姬发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整个文官集团和商贾集团的死敌。

    咬输了,姬发和他的镇抚司,就会被撕得粉碎。

    无论输赢,费仲都能坐山观虎斗。

    甚至,他还能借姬发的刀,铲除掉他过去的一些政敌。

    好一招借刀杀人!

    好一招驱虎吞狼!

    这个老狐狸,即便落魄了,依旧算计得如此深远!

    姬发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

    他感觉,那不是一本账本。

    那是一头洪荒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跳进去。

    良久。

    姬发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本册子。

    “既然是费大人的一片心意。”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费仲和微子启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arc的精光。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好!姬发司主快人快语!”

    费仲大笑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多叨扰了。”

    他站起身,对着姬发,再次拱了拱手。

    “老夫,就预祝司主,马到成功,为大王,挖出这些国之蛀虫!”

    说罢,他便和微子启一同,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伯邑考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

    “父亲,您怎么能收下这东西!”

    “这是费仲的毒计啊!”

    “我知道。”

    姬发翻开那本册子,看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他是想让我当刀,去捅一个马蜂窝。”

    “但他也忘了。”

    姬发抬起头,眼中是疯狂的战意。

    “我这把刀。”

    “是会思考的!”

    他合上册子,对着王五和雷恒下令。

    “传我命令!”

    “天听司,立刻根据这本名册,去核实所有情报的真伪!”

    “地藏司,全员待命!”

    “三天之后,我们,要让朝歌城,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