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咄咄逼人的光。我回望着他,宛如看到那日浴血的死神。

    我眨着眼睛,感到有点委屈。

    “彬……”

    我刚开口便被他打断。他伸出手扼住我的喉咙,紧迫得让我窒息。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吼:

    “赵馨诚,你就这么着急死?你要是想死,求我会比较快一点。”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彬,放开我……”

    “是,你赵馨诚见义勇为救死扶伤。你大公无私普度苍生。问题是,这不是你的世界。你给我夹紧尾巴乖乖滚回去,然后随便你沿着小月河游上三天三夜抓凶手,我都没意见。可是你别想在我面前逞英雄,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我开始感觉到缺氧,天旋地转:“mia是我的医生,她救过我。”

    “我不管她救过你还是造过诺亚方舟。她今天能活下来,是运气好。你也一样。但是无论你有多少运气,都会很快被消耗光。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今天你救得了一个,明天死的十个,你是救还是不救?你这么博爱,可是你有多少滴血,多少根肠子,多少根手臂?你看见外面的那群人了吗?那些不人,是野狗。你越是慷慨大方,他们越是贪婪无度,直到啃得你半根骨头都不剩。”

    我使劲从彬的指缝里掰出一丝余地,感觉几缕清凉的氧气从喉管里直达肺部。彬慢慢松开了余下的手指,用手掌捧着我的脸颊:

    “想想雪晶,想想你爱的那些人。你还年轻,有的是未来。你会抓很多很多罪人,建很多很多功勋,会有孩子,看着他们长大。你得活着,为了他们活着。”

    我看着面前这张脸,突然有点想笑:

    “可是,彬。从我踏过北仑河那天起,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我来找你,彬,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8章 救赎 08

    “可是,彬。从我踏过北仑河那天起,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我来找你,彬,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切在我面前嗖嗖重演。黃峰空洞的眼窝,姚江胸前的匕首,33腿根的血泉,僵尸般涌动着屠杀的人群,以及黑色闪电般彬的身影。

    我想起了那个梦,北仑河边,姚江扼住了我的喉咙。袁适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旋不去:

    “韩彬对你而言,既是老师,又是兄长,几乎是可以看做亲人一样的存在。你这么竭尽全力地追捕他,是想让他去死?

    “抑或是,你渴望追随他的脚步,看到一切他所看到的,感受到一切他感受到的,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我追寻的是什么,我仍然不确定。但我知道,我放弃了太多的东西。

    踏过北仑河那天起,就等同切断了一切的退路。

    彬盯着我,黑色的瞳孔燃烧着火:

    “无论回不回得去,我都会让你活着。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让你回去。”

    他的脸贴得很近,鼻息轻轻喷在我的脸颊上,让我想起那天夜里狂乱的吻。

    我看着他冒出青色胡茬的脸颊,笑道:

    “为了完成你心底未完成的夙愿?把那个尚未受到污染的少年送离是非之地?”

    彬轻轻蹙眉:

    “你什么都不懂,馨诚。”

    “我不是你,韩彬。少把你那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后青春期心理状态投射到我身上。”

    彬怒极反笑:

    “你对我的心理状态又了解些什么?

    “你杀人,因为你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因为那个曾经活着的你,早就因为861的毎一天,被锉磨得连零头都不剩了。认识你的人都说你是为了陈娟——可是我知道,如果能重来你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天,你会告诉自己不接那个电话,永远不涉足那个杀戮之地。永远不见识黑暗,也就不会被黑暗吞没。”

    我回瞪着他。彬,你眼睛里看见的,我都能看见,我都能理解和感受到。而你知道这一切。

    彬看着我,黑色眼睛里似乎有波光汹涌。良久,他苦涩地笑着说:

    “你错了。重回那一天,我仍然会回应那个电话,仍然会不顾一切跨越边境。蝴蝶翅膀扇动,不过改变历史的细微末节,却不可能改变人自身的命运。陈娟是我的家人,正如依晨是我的家人一样。我可以为我的家人做任何事。”

    他搂着我的脖子,额头轻轻靠着我的前额,柔声道:

    “馨诚,为了你,我也一样。”

    彬说完这些以后,不再理睬我,径直走开做他的常训练。我倒在床上,枕在双手上,百无聊赖。

    我想思考点什么,但是但凡脑子一运转,似乎就和彬扯上关系。虽然他默默在房间另一侧运动,但他的呼吸声,激发了残留在我脖子上火烧火燎的疼。

    我转过脸去看着墙,咀嚼着方才的这番对话。

    不知道雪晶怎么样了。第一个念头,竟然想的是她。

    朦朦胧胧里看到幻象,她抱臂笑着对我说:

    “就知道你会拋下我。这下好,去外面惹祸吧,再别回来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她的身影迅速退去,变成白色粉墙上的一道歪歪扭扭的污迹。

    彬的体重压到行军床上来。他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捻了一圈,讶然道:

    “这是怎么了?跟小狗似的,哭鼻子啦?”

    我偏着头不回答他,他反而缠上来对我的脖子又摸又看:

    “对不起,一时没控制住,下手重了点。”

    我吸吸鼻子:

    “没你的事儿,别理我。”

    彬索性躺到了我身边,往我脖子里吹气:

    “现在知道后怕了?后悔了?早知道你追过来是为了和我吵架,我就留在四道镇等你了。在哪里吵,都比困在这个鬼地方好。”

    “没错,您还有一帮手呢。正好帮您把我拾掇拾掇当花肥埋了,多美。”

    “或者可以帮你拾掇拾掇把我当花肥埋了。反正他都不亏。”

    我流着鼻涕笑了出来,可是转念还是决定继续生气:

    “我现在真后悔没开那一枪。”

    “现在后悔也不迟。我说了,等我们出去——那一枪对我是恩赐。”

    他把我的头转过去,与他面对面。彬的脸上难得露出轻快的表情,用毛巾一下一下擦着我的脸。大约觉得还是不够干净,彬用拇指轻轻抚着我的嘴角:

    “赵馨诚,认识了你八年,不知道你竟然是个爱哭鬼。”

    “我这是正常的人类情感!”

    “是的,自我、自负又懦弱——哎你别咬我,”他哄诱般轻轻摸着我的腮帮子,“偏偏又赤诚、执着而勇敢。”

    彬凑近来,呼吸温热地喷在我的鼻尖:

    “哪个是真正的你?”

    “哪个又是真正的韩大少你呢?”

    “你真的想知道?”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彬又凑得近了一点,幽幽的黑眼珠看着我。我瞪大眼睛。

    彬吻了我。

    第9章 救赎 09

    彬吻了我。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爆炸。一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尖叫:这是不对的。

    这是彬,这是你的良师、挚友、兄弟。是你最重要的人,也是你要杀的人。

    彬的技术很好,见鬼,太好了一点。他吻得专心致志,并强迫我看着他,直视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睛。他轻轻扫过我的上颚,戏耍一般卷住我的舌头往外拖,像是一只对猎物得手的贪婪水鸟,傲慢而不知餍足。

    他的手仲进我的衣服里,干净利落地将我剥了出来。12月份的越南,空气不冷,但是我的皮肤仍然有轻微的战栗。彬半跪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脸庞在背光的阴影里,如同收起羽翼的黑色恶魔。

    他轻轻问:

    “馨诚,你真的想知道?”

    也许这个时候,最好的回答是,不。也许我该一巴掌扇上去将他打翻在地。我想起雄王路那个浴血的晚上,彬在格洛克准星的视野里,回头对我苍凉一笑。

    我又感到了胸骨里那种隐隐的痛。

    “让我知道。

    我认识的彬,永远戴着温和亲切的面具。他只有一种面具,却永不掲下、他们都说他是恶魔,是死神,是冷血者,是疯子。也许我追到这里,只是希望亲自看一眼,那斑驳嶙峋的灵魂里,和那空洞麻木的肉体里,是否如我期冀的一样,隐藏着一个单纯而又普通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