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男人的双手扭到身后铐住,依旧喘息不已的dean抬头迅速看了和他一样浑身湿透的sam,强压下怒火语气僵硬地说道:“跟我回局里做笔录。”

    dean预想中sam此时应该感到心虚与后怕的,他一个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人居然试图过来阻止一个身上携带了炸弹的家伙,假如对方身上还有枪,很可能现在就不是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可dean却发现sam回望过来的眼神竟比他的更加愤怒与压抑,好似他才是那个做了什么错事的人。

    带着几分莫名与不甘,dean抓着男人的胳膊狠狠将他拽向警车,正要将他推进去时,忽然顿了一下。

    “你打电话告诉我们有人在商场里安放了炸弹,故意同我说话,又打电话告知还有一枚炸弹就在你身上。”dean用力拧起眉头盯着一言不发的男人,“我猜……你不会就是想和我们玩一场捉迷藏吧?”

    他所有的行为虽然可以理解成是为了让警察东奔西跑疲于奔命,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他也可能是故意引诱fbi的人找到他,逮捕他。

    听完dean的话,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忽然抬起头冲他扬了扬嘴角,皮笑肉不笑。dean安排sam上了另一辆警车,自己用力关上车门,一把将男人按到玻璃上,一手掀起他宽大的帽衫,却发现他竟还绑了一个小型炸弹在自己身上。他人很瘦,衣服很宽,就算被水淋湿也没有完全贴在身上,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背包上,谁都没注意搜查他的身体。

    接到电话又匆匆赶来的拆弹组从男人身上取下炸弹,看了看事先设置好的时间,如果他们没能找到它,在回去fbi的途中他们的车就会被炸上天。

    dean将浑身湿透的男人推进车里,自己坐上驾驶座,顾不上这一身水,拉响了警笛开着车朝fbi大楼飞驰而去。

    经过讯问,几年前男人的哥哥因为谋杀罪被fbi逮捕入狱,他一直认为那桩案子另有隐情,给fbi打过无数次电话,发过无数封邮件,却都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最近听闻兄长死在狱中的噩耗,多年申诉不得积压的怒火与恨意被失去亲人的悲伤诱发,致使他最终想到了这个办法来报复fbi。

    “他是你们眼中的杀人犯,却是我最后的亲人,是我最亲爱的哥哥。我申诉无果,只能盼望他能早点出狱,没想到他却死在了那恶心的监狱里!我不想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继续这么寡廉鲜耻下去,我想你们死,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是你们杀了matty!”戴着手铐的男人嘶声低吼,满是眼泪的双眼怆然而疯狂,他前倾着身体,仿佛一头随时会扑向dean咬断他咽喉的野兽。

    带着笔录离开审讯室的dean还穿着他湿透的衣服,脚下每走一步鞋子里就会渗出肮脏的雨水。

    他能理解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能理解男人在听闻噩耗时的绝望悲哀,可他并不同情刚刚那个坐在审讯室里扬言要杀了他们的人。

    因为今天还有数千生命曾笼罩在死亡阴影之下。满怀仇恨的人可以选择复仇,锋利带毒的爪牙却不能恣意伸向那些与此无关的无辜之人,他们也可能是某些人唯一的亲人——垂垂老矣的母亲,刚刚完婚的妹妹,尚还年幼的孩子——他们的亲人没有责任替别人承担罪责,没有义务为他人的悲哀献出自己的家人。

    带着这份笔录,dean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原本是由andy为sam做笔录的,dean却特意嘱咐这位年轻人把这些都交给他。

    坐在椅子上的sam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身上穿了一件不知是谁的t恤。湿透的衣服就挂在另一张椅子的椅背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本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的,没想到dean就推门进来了。他还是那副在雨中湿透的模样,被淋湿的短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顶,格子衬衫的袖子紧贴在他结实的胳膊上,黏在身上的t恤甚至勾勒出了他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将手中的文件夹放上桌子,dean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sam,想起刚才他的莽撞行为,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人。”

    “你知道他哥哥是谁吗?”sam没有回答dean的问题,反倒转而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知道?”

    看到dean渐渐聚拢的眉心,sam想起那正是他出国那几年里发生的事。他看过那场庭审的录像,法官最后宣布谋杀罪名成立时,彼时还像个青涩少年的男人愤怒地起身痛骂他与陪审团,最终被保安拉了出去。他一直忘不掉男人为了忍住眼泪而颤抖的嘴唇,也忘不掉他大吼“matty是无罪的”时的嘶哑声音。尽管时隔多年,男人的发型变了,又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镜,可sam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他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过报道matt死在狱中的新闻,联系今夜的经历,他不难猜出男人想做什么。

    sam的解释很快便解除了dean的疑虑,他放下手中做记录的笔,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原本汇聚在眼中的愤怒早已消失殆尽。

    sam只能从那双凝视他的绿眼睛里看到深深的恐惧。

    “不要,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就算你觉得你在帮我,也别……别再那么做了。他是一心想着与我们同归于尽,如果他今晚带了枪……”说到一半,dean突然哽住,狼狈地扭过头看向别处。这时sam才发觉dean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一直紧紧握着他的右手拇指,好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他发现dean湿透的身体在发抖,看到dean猛地咬住了嘴唇。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考虑,只是一心想帮dean,凭着忽然涌入大脑的热血冲了出去。此刻经dean提醒,假如那时男人带了枪,或是炸弹忽然爆炸——

    sam陡然感觉脊背一悚,一股寒意从他湿透的脚底飞快窜入大脑。

    他没想那么多。

    没想过自己这么做可能会让dean失去他——那时,dean将亲眼目睹他的死亡。

    混乱的情绪棉花般狠狠堵在了喉咙里,sam顿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握住dean因为忍耐而发抖的双手,扭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面巨大的单面反光镜,终于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

    最后视线还是落在了dean的右手上。

    tbc

    第五十八章 58

    将笔录塞进了办公桌抽屉里,dean锁好办公室的门,开车送sam回家。

    走出大楼的时候这场急雨已经停歇,云开月见,凉风习习。兄弟二人上了车,尽管dean的怒气早已消散,可车里竟仍是一派沉默,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座上的弟弟,年轻人已经换回了他那身湿透的衣服,嘴唇紧抿,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dean还记得他们一同抓到犯人时,sam曾那么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回想起来,真是怪异莫名,他全然不记得自己今晚做过什么惹恼弟弟的事,倒是sam,一个人莽莽撞撞跑出来,还——

    他怎么都忘不掉几个小时前在商场里远远瞥见的那两个身影。

    dean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又让他无端端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毕业旅行。他们在逼仄的房间里对峙,少年泫然欲泣,却咬紧嘴唇倔强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浓郁到几近将他吞没的感情。

    当时的他错愕诧异,惊慌失措,直至今日对那一刻内心的震动仍记忆犹新。

    他没有准许自己的弟弟,近乎羞愧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年他十八,少年才十四岁。

    等到少年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在客厅的地板上有了一个短暂的吻。爬满汗水的皮肤上浸透了夏天的气味,躁动,蓬勃,他发现自己拒绝不了眼睛长长小狐狸似的少年。

    他又记得自己二十五岁那年给弟弟打去电话撒了谎,离开时从租赁的公寓里带走所有东西,最后只留了几块墙纸的碎屑在那里。

    他曾买过一双鞋,是他喜欢的款式和颜色,穿在脚上照照镜子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多穿过几次就觉得挤脚了,有一次在操场上和同学玩橄榄球,被这双鞋害得摔倒在地出尽洋相。

    他还有过一个用了几年的马克杯,热烫在上面的花纹早就裂开了几道缝隙,有一次早晨起来泡咖啡的时候才发现一小块的红色颜料从一道开裂痕迹的一侧剥落了。

    一直在用的军刀也会慢慢被磨钝。

    所有的崭新都会被慢慢用旧,掉色,开裂,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