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兄长征北大捷!已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刚入院里,她就大声说道:“如今穆云敬已败, 嫂嫂是不是也能回来了?!”

    穆云间逃跑之事,她一直不知实情,到现在都一直以为穆云间真的是被穆云敬给劫走了。

    她自幼被萧不容宠的没大没小,虞昭听见她咋呼就头疼,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她的喧闹, 等她闭嘴之后,才道:“你兄长会提前回来, 但依旧没有娇娇的下落。”

    萧素素的脸顿时一白, 尽管她不愿去想,但还是忍不住道:“难道嫂嫂, 嫂嫂早就……”

    “也许吧。”虞昭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 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等你兄长回来, 可以慢慢再找。”

    “可嫂嫂都失踪三年多了……”萧素素心中沉重至极, 道:“她生的那样好看,若是还活着,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要在你兄长面前说这种话。”虞昭提醒之后, 见她情绪消沉, 又取出了一样东西,道:“你师兄这两日途径关州, 给你寄回了一个小玩意儿,瞧瞧。”

    萧素素没什么精神地扫了一眼,登时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好奇道:“这是,木雕的小房子,好生精致。”

    “何止。”虞昭说着,伸手转动了一下那小房子后面的一个圆木方块,道:“你看。”

    随着虞昭的转动,那房子里面的场景当即有了变化,里面木雕的小人儿也款款地摆起了手,竟在一块方寸之地旋转游动,跳起舞来。

    还伴随着咿咿呀呀的音乐之声。

    “这是,师兄买给我的?”

    “嗯。”见她情绪有所好转,虞昭把那小东西递到她手里,道:“现在的手艺人可真厉害,这可皆是人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里面还有如此精巧的机关,实在让人惊讶。你师兄信里面还说,这君子陶如今在关州甚是有名,连关州的节度使,想要请他给夫人做个首饰盒,都要排上十几日。”

    “那师兄是怎么得到的?”

    “他每三个月都会在天音坊的交易铺里,上一件雕刻精美的物品,价高者得,你师兄正好遇到,手里也有足够的钱,便拍了下来,当补给你的生辰礼了。”

    萧素素心里有些感动,道:“师兄游历四方这么多年,从未忘记我的生辰,虽然每次礼物来的都会晚上一些……我记得,嫂嫂当年也是想学木雕的……”

    想起穆云间,她的心情又暗淡了一些。

    “可这份心意却是难得。”虞昭没有去接关于穆云间的话头,在她面前坐下,重新展开那封信,道:“你师兄在信里还说,这君子陶可不止是手艺了得,他那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在关州可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萧素素撇嘴,道:“若说是个美女,我还信上几分,这世上的男人若说美,到底还是夸大了。”

    “你兄长没能接到你嫂嫂,想必心情不佳,你要不要随他一起出去玩玩?”

    萧素素皱眉道:“从未听过关州有什么好玩的。”

    “此前关州确实十分普通,只有旁边的盛江还算小有名气,能吸引些酸儒书生赋诗几首,可最近却因为有了君子陶这么个人物,引得不少游子前往。听说君子陶还在官府的支持下做了个什么小雕盛景,整条街都是名匠雕出来的众生群像,到了晚上灯火万家,两旁碉楼的薄窗里有人吟唱,有人弹奏,人影憧憧,远远望去,似真似幻,真像是进了志怪奇谈里。”虞昭笑着道:“就连你父皇,都心生向往呢。”

    萧素素听的睁大眼睛:“当真这么有趣?”

    “可不。”虞昭道:“如今你兄长平了北境,咱们大靖也算四海升平,可即便如此,这么大的国土之上,依旧有许多贫瘠之地。关州这这两年的发展如此喜人,你父皇也是希望让你皇兄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学习借鉴的地方。”

    听虞昭这么一说,萧素素的心中也生出几分向往。她身为公主,如今已满十八,却至今未嫁,奇怪的是,萧不容和虞昭也并不催她,于是萧素素就这么一直玩了下来。

    左右无事,她决定马上出门。

    直接给萧钦时写了书信,大概是讲她要去关州,兄长若是无事,不若先别回西京了,直接去关州,也能少跑一段路,父皇这边她会打声招呼。

    萧钦时接到信的时候,正在驿馆休息,他阴沉着脸,把信捏成齑粉。

    三年出征在外,他一直没有时间去留意穆云间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弄死了穆云敬,终于有了清闲,可以继续找人,他可没时间跟萧素素一起去瞧什么小雕盛景。

    他翻开桌上的信件,继续查看。

    这些都是这几年里,从各城传来的关于那负心人的信息。

    萧钦时从未放弃过找穆云间,穆云间的画像也一直在各城防卫处一直贴着,只是因为人手原因,只能简单排查一下出城人口,没有什么有效的反馈。

    他此刻,正在仔细整理,希望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终于可以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仔细查阅,萧钦时很快发现了一条无法忽视的内容。

    从他离开西京之后,陆陆续续从各城传来的消息里,时不时就有人说,遇到了一个与太子妃相似之人,但对方是男子。

    萧钦时对着时间,将写着类似消息的纸张一字排开。

    目光落在下方的书名处。

    都是某某城防卫统领给他的信件,但从这个城到那个城,似乎在断断续续地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路线。

    这条路线……

    他倏地想要去找萧素素寄来的那封信。

    地上只剩一团粉末。

    萧钦时轻轻吐一口气,敲了敲脑袋,在脑中回忆。

    君子陶……小雕盛景,技艺奇绝的木雕大师。

    君子陶……君子陶陶……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地图之上,两根修长的手指分别立于两地,此地与关州,居然只有二指的距离。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里赶去关州,快马仅需五日。

    已经褪去少年气的男人乌眸微眯,熟悉的,扭曲的笑容,逐渐爬上了他的下半张脸。

    君子陶陶……还真是,自在无双啊。

    关州在西北方向,近西北边境,但又没有完全到达,不算富庶,但也不算十分贫瘠,属于饿不死但又发不了大财的地方。

    关州节度使季茂,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么懒洋洋的碌碌无为了,未料这关州城里却忽然来了个奇人,凭着一手的木雕技艺,居然还真让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了人气儿。

    不光让许多的匠人吃上了饭,还引来了一批来拜师学艺的少年儿郎。

    这两年来,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老天爷未曾薄待我啊!赐了关州那么个妙人儿。”

    但今日,他素来笑眯眯的圆脸上却出了一层冷汗。

    觉得自己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扶了扶头顶的乌纱,躬身对着坐在主位上眼眸幽深,神情阴郁的煞神行礼,颤巍巍地道:“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孤有件事,想劳大人帮个忙。”

    “不敢不敢。”季茂忙道:“太子殿下有事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君子陶住在什么地方。”

    “君子陶……他,他性子孤僻,素来独来独往,平日里只跟天音坊的掌柜联系,具体住哪儿,我们还真不清楚。”

    这该千刀万剐的东西还是如此狡猾。

    “那他平日可会进城?”

    “会的会的,他都是挑城中人不多的时候来,说不喜欢热闹,这个……他喜欢吃扶阳门的包子,还有那儿的汤饼,一般,一般每个月都会去一次,也会去书斋里买些书看。”

    “除此之外呢?”

    “……这,君子陶不太喜欢跟人交谈,也没什么走得特别亲近的人,故而,下官也了解不多。”

    “他不是做了个什么小雕盛景?”

    “那个,是因为之前很多工匠的作品无人问津,要么就是价格远远达不到预期,养家糊口都很难,君子陶也是匠人出身,想必是觉得同病相怜,便出手画了幅画,提了些建议,并未与下官过多交谈。”

    “他近日可会进城?”

    “下,下官实在不知。”

    “好。”萧钦时平和地道:“你让人留意,等君子陶入城,便立刻封锁城门,孤有些旧事,要与他商谈。”

    季茂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好日子,果真走到尽头了。

    关州的落雪会比别的地方要早一些,穆云间刚来的第一年就察觉到了,这边天气有些干燥苦寒,穆云间往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小屋里,思索着给天音坊做什么样的小玩意儿好。

    刚来关州的时候,穆云间的胆子其实没有那么大,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也担心自己会给自己招来祸害。但随着他年岁渐长,当年脸庞稚嫩的圆润逐渐褪去,脱去少年人的模样,他便放心坦然了不少。

    他如今翻出当年给自己的自绘,都觉得这简直是两个人。

    更不要提那会儿他还天天挽着发髻,穿着裙衫,带着刻意伪造的柔弱娇媚的气质。

    他敢说,就算萧钦时站在他跟前,都绝对认不出他。

    因为他不光模样变了,人还长高了。

    现在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公子爷,谁要是喊他娇娇,穆云间不用开口,旁边人都得笑死过去。

    这日天晴,穆云间换好衣服,披着有着大毛领的斗篷,穿好鞋袜,从屋里走了出来。

    巩紫衣正在清扫昨夜的落雪,听到动静,回头来看,道:“公子又要去城里了。”

    “嗯。”穆云间下了小屋的两个台阶,道:“隔三差五也得出去走走,不然这腿脚都得废了。”

    “可要我陪着。”

    “不用不用。”穆云间道:“我自己就行,你好好看家。”

    巩紫衣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纠缠,他也知道穆云间喜欢独来独往,甚少与人过于亲近。

    “有什么想要的么?”穆云间顺手拿了把伞,以防万一。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是公子这次再买包子,记得少买一些,虽说天冷好放,但吃放了太久的食物,总归不是好事。”

    穆云间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就喜欢往冰箱里面塞东西,他间歇性的宅,懒到极致的时候,外卖都不愿意去拿,就简单热一下速冻食品,这怪癖带来了古代,巩紫衣一直无法理解。

    他有每日为穆云间准备膳食的习惯。

    可穆云间觉得每次让他做饭不太好意思,故而偶尔也会囤一些吃的,避免麻烦他。

    他哦了一声,略显羞赧地往外走去。

    每次巩紫衣淡淡点出他生活上的坏习惯时,他总觉得自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这两年来,他和巩紫衣相依为命,并未请任何丫鬟婆子。一来是巩紫衣的生活技能已经点满,二来是担心院子里人多口杂,会引来麻烦。

    穆云间独自穿过一段山路,来到盛江河畔。最近关州来往的游客多了,也就滋生出一些新的职业,比如租马车。

    这也大大便利了穆云间,他熟练地丢给车夫两颗碎银,道:“去城里。”

    他刚来关州的时候,这边没有那么多游子,树也没有那么多,到处都是一片灰败的景象,一刮起风来沙子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两年来却是好了很多,穆云间看在眼里,心中与有荣焉。

    到了城门口,他下了马车,整了整自己雪白雪白的大毛领,扶了扶脑袋上的玉冠,迈步行入城中。

    “李大哥好。”遇到熟悉的守门人,他笑吟吟地打了招呼,后者却脸色微微变了变,拼命向他使起眼色来。

    穆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