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见了小傻子,几次三番下来,都恨不得撕烂他那呜呜啊啊的嘴了,硬是靠着胸口这点痛,方治住那不断颤抖的手。

    他远没小傻子眼里那般潇洒淡然。这些时日来,他甚至不敢在夜里来看小傻子了。

    “阿竹平日可有提起过朕?”

    他说梦话时会求您别烧他砍他剁他。

    成碧心道这大实话哪能说与他听,便道:“不曾有也。”

    宋徽明听罢笑得停不下来。

    “……小没良心的。”

    时值云月朦胧,银霜连结。他望着月色,忽放声唱道:“明月来兮,慰我忧愁。清风来兮,赠我欢颜……”

    阳春三月,帝驾出京,直下江南。御驾停留在某清修名宗数日,待到队伍回京时,留守京中的臣工才发现皇上没回来。

    ……陛下这是遁入仙门了?

    君不在朝堂,稚子年幼,无以监国,相国代政。

    “仙人,朕这般清修,当真可消去心头孽火么?”

    “陛下是人皇真龙,道心不同于常人。万事皆在造化,不可强求。”

    “不可强求?”宋徽明笑道,“朕的妻在等朕归去,怎能不强求。”

    他在宗门中清修半载,熬不过满朝原声,不得已回京务政,闲暇时便往宫观钻,抄经念咒,无心于其他。

    朝堂传言,陛下是魔障了。

    遂有臣工上书,直言宫观修士蛊惑真龙,有损江山社稷,恳请天子明目,以大局为重,废去宫观。

    宋徽明本欲充耳不闻,谁知又查出祸患,他立即抽身宫观,以雷霆手腕整治朝堂,涉事者血流成河。

    天子待民宽容,政法却不知从何时起愈发严厉。长明上下皆畏其严政,举国盛世不衰,自是国君大绩。

    宋徽明兴冲冲地跑去见术士。

    “朕身上的凶气可减去了?”

    术士摇摇头。

    宋徽明笑面微僵。

    “还与以前一样?”

    “陛下,是更重了。”

    “朕这些年来勤政爱民,何以至此?”

    一声叹息。

    “陛下,都是造化。”

    南方水患,北方寒灾。天子大开私库,拨款慰民,大兴水利,广设公学,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朕之凶可消乎?”

    “更甚从前。”

    外敌来犯,天子亲征,遂开疆扩土,以充国力。天时地利人和,五六年光景,天子之功高于五世,古往今来,未曾有也。

    他知自己在战场上杀孽太重,求神拜佛,甚至求来丹药口服。

    “朕之凶气,今几何哉?”

    术士面露难色。

    “……陛下,造化由天,无需执着于此。”

    “……何以至此?”

    天子震怒。

    他如今功绩足可名垂青史,笑傲春秋,为何心之所求迟迟未能如愿?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狗屁的造化!

    他要他的妻敬他爱他,不再惧怕他,竟困难如斯?

    他心中的邪火骤然升高,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提着剑,冲进成碧的宫殿。

    “妖人,出来受死!”

    “陛下,陛下!你别伤他!”

    一片慌乱,方才还笑着同成碧逗猫的傻子哪是他的对手,逃窜几下,便被抓了回来。

    “夫君,奴错了,奴错了,夫君饶了奴,呜呜呜别打奴……”

    他红着眼怒骂:“你知道个屁错!你千错万错,就不该出现在朕面前!”

    傻子委屈极,哭得直抽抽:“奴错了,奴错了!”

    “你真真是个妖人啊!”

    说罢将他一刀两断,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大概三五章内结束这一章吧】

    第109章 雪崩

    “阿竹,乖,别怕。”

    小傻子又躲到衣柜中去了。

    成碧头疼不已,只轻声哄他:“你莫怕,这儿只有我,还有小猫咪,你都饿了好些天了,脸都瘦了,乖,出来吃口饭吧。”

    几重锦袍后,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成碧身心俱疲,仍重复道:“乖啦,别怕,陛下不在这,你别怕。”

    傻子仍不回他。

    自从宋徽明当场将他砍杀后,傻子即使被救回来了,也不再说话,终日将自己锁在屋中,他强破开门进来,傻子便再躲起来,五日十日的,才肯摸一摸猫儿。

    这都大半年了,傻子仍如此。

    “出来,外面花开得可好看,你不是喜欢海棠么,我陪你去看海棠啊。”

    “……不去。”

    见傻子回他,成碧欣喜,遂又道:“为何呀?你跟我说说,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半晌,傻子道:“他们也在园里看花。”

    “我怕。”

    这回却是成碧沉默了。

    宋徽明最后一次杀了傻子后,便彻底冷落了他,大选绣女,新添不数美人,一年前皇后病逝,他竟选了个漂亮妖艳的新妃做继后,携美人纵情声色,把酒当歌,与前几年潜心清修求道时判若两人,朝堂后宫皆惊,却不敢有甚怨言。

    天子公德尚尽善尽美,他们有甚可言的?

    只可怜了阿竹。

    他亲眼看着宋徽明换着花样折磨阿竹,陛下好不容易悔过,最后却不尽如人意,将阿竹弃之如破履。

    阿竹一个只记得夫君好与不好的傻子,怎经得住这样大起大落的折腾,人愈发消瘦寡言,他心痛至极,只愿宋徽明当真彻底忘了阿竹,能让他善终。

    那傻了的美人忽低唱道:“君我月兮,皎而不衰;君我兰兮,幽猗独芳。”

    是《竹君》的旧曲新词。

    傻子歌声哀怨,隐有哭腔,成碧甫一听,便流下泪来。

    “好阿竹别哭了,咱们吃糕去,乖,别唱了……”

    “……君我竹兮,劲而不折。月兮月兮,许我愿何?泣泪彷徨,恐辱君心……”

    今非昔比,竹折而彷徨,泣泪不绝。

    不见君心。

    如此光景又过二三年。因长明地域辽阔,当地方信官将乐王病故的消息传至京中时,宋徽齐的头七都过了。

    十五壮年而亡,倒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感慨不已。

    生死无常,他又想起傻子身上的护命鬼童来。

    他想自己如今对傻子避而远之,傻子不被他施暴,便能好好活着,护命鬼童于傻子已无用,不如将小鬼拆下来,把生人之命格还给傻子。

    只要他别再接近那傻子,傻子便无事了。

    不如将傻子送出宫去,送到某处宅邸好生养着,离他远些,如此一来,就算他犯了病,也不至于伤了他。

    宫廷修士上门时,成碧正和傻子吃饼。

    成碧知他们是冲着傻子来的,起身行礼:“不知几位大人来此,是为何?”

    “贫道奉陛下之命前来,给竹公子消灾的。”

    “消灾?”

    “正是。”

    成碧不知护命鬼童之事,只好将傻子交与修士。那修士拂尘一甩,软毛在傻子额间一点,遂低念几声咒语。

    “竹公子,陛下让贫道来解的东西,现在已经失效了,这小东西要再活几天再死,还请郎君莫要担心,它如今已经伤不了你了。”

    见傻子不说话,成碧便代他谢过修士。

    修士走后,新后又遣来宫娥,要找他交代些事。

    成碧人缘实在很好,这位新后与他也亲近,视他作兄长。

    原来是前几年宫妃礼服首饰制式翻新,部分后妃的几件首饰因料子稀缺,一直拖着,那宫娥送来的,正是成碧缺的两串木珠,除此之外,还有一串手链没有着落。

    “多谢姑娘,不知皇后娘娘可还有别的事?”

    “公子,奴正要向您说这事呢,大概下个月,乐王世子要进京受封,家宴上,您也是要去的,这木珠也才做出来,您差的那串手链,我家娘娘说她正好有件料子样式差不多的私藏,让您先戴着用。”

    “进京受封?”成碧不解道,“乐王殿下呢?”

    “乐王殿下染了寒疾,已经去了,所以才要他的嫡长子进京。”

    成碧只道世态无常,让小宫娥带些糕点回去给新后

    再回头,傻子已坐回了原本的位子,面上波澜不惊,如一汪死水,默默地啃糕。成碧见了,忙倒了杯水给他,轻声道:“别噎到啊。”

    傻子点点头,接过他的水。

    还好傻子什么都忘了,不然现下,怕是要哭昏过去了。

    下午,天子身边的太监也来了。

    成碧下意识护住傻子,轻声问:“陛下有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