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地狱搬到了人间来。

    童轲抬头,神色紧张,许久才道:“和尊者动手的是谁?”

    “斩元戟。”

    魔君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禛明陛下,这几年来这魔物追着我好多次了,阴险狡诈得很,气息凶残,怎会是斩元戟?你说的是承禾天帝祭天时用的那把么?你莫要逗我,斩元戟早没了。”

    全瑛苦笑道:“我们都以为他早没了。他从神兵堕落成如今这幅德行,吓人的很。魔君大人,朝空陛下这还能醒么?”

    童轲道:“这好办。他不记事才是真难办。”说罢手起手落,啪啪啪将少年的面颊抽红抽肿,末了又抬起脚,在他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全瑛脸都绿了。

    他怀里的少年却呢喃两声,眼皮子松动两下,像是又要睡去,童轲哪里会给他机会,直接揪着他的耳朵,将人从全瑛怀里提出来。

    少年“哎哟哟”叫唤着醒了,眼角带泪,对童轲委屈道:“大哥哥,你做什么?”

    童轲沉默不语,抬手又狠狠在他头上扇了几巴掌。

    “少给我装傻!”

    全瑛目瞪口呆,却见少年方才迷蒙又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他转过被打肿的脸,抬头看向他们,像是换了个芯。

    他明明很虚弱了,轻喘两声,不怒自威。

    “……你是全瑛。”

    朝空盯着全瑛半晌,轻声说道。

    全瑛道:“陛下圣明。”心道童轲这法子可真邪,把被封印力量和记忆的朝空喊回这个躯壳,居然是用打的。

    朝空眯起眼,望向天空:“那是什么东西?”

    “是沉星剑和斩元戟。”

    “孤没有说那两件兵器,”自古以来无所不知的神淡淡道,“孤在天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全瑛心中一紧。

    藏机果然就在暗处。

    尽管藏机已经从本体独立出来,甚至反噬本体,但作为本体的朝空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朝空面露疲色,道:“孤很多事都记不大清楚了,也困得很。”

    “陛下,那东西您不记得了么?”全瑛战战兢兢,“那是您自己送回天宫的司命官,叫……”

    他对上一双顶无辜的眼。

    “大哥哥,陛下是谁?”少年迷茫道,“你又是谁?”

    “……”

    应该是他身上的神力被封印大半,仅存的这些许连维持神的记忆与意志都很难了。

    正好此时,天空中浮出两个血色漩涡,如同猛兽监视猎物的眼瞳,紧盯着他们。

    可怖的威压倾泻而下,不说魔君,全瑛都觉心中像是挨了一记重击。

    却见血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沉星剑在缠斗中竟空出一照,血光直上九霄,便是在警告那只眼。

    奈何斩元戟也非善茬,追得又凶,比沉星剑更凶恶几分的怨气追着他昔日的同胞,恨不得能将沉星剑整剑吞了。沉星剑一时间分身乏术,无法下去保护全瑛三人。

    全瑛看了我方剩余人员几眼。

    原本最无敌的那个等同于废了,童轲能打,但打不过天上那三个,他有心和沉星剑一起战斗,却连童轲都打不过。

    他方才偷偷联系了琼渊和崇欢。

    情况有变,请求支援。

    全瑛望着眼前羊一样的少年,叹了口气:“魔君大人,能让朝空陛下再出来一下么?”

    童轲不吭声,手起手落,又扇了少年几巴掌。

    朝空空洞的眼神望向全瑛,半张着的嘴轻声道:“全瑛,逃。”???

    全瑛道:“陛下,我这就带你走。”

    “别带上我,那个东西要杀你,孤看到了,”少年道,“你必须死,因为你是……”

    话音未落,天际中便倾斜下无数由血浆凝成的水柱,如同有意识的怪兽,直朝着几人袭来。他看见天幕中的两只血色漩涡此时业已打开,透过那莫测的风云,他看到那虎视眈眈的眼神。

    洪流化作屏障,骤然将全瑛与朝空童轲隔开。童轲祭出法宝去挡,事态紧急,却只能抓住更为重要的朝空。冰冷的魔气忽然在血浆中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结界,以抵挡血浆的侵蚀。

    全瑛施法去挡那血浆,金色的咒文由周身飞出,破开血浆,眼见童轲的结界愈来愈远,他忙要上前去和他们汇合,却被汹涌的血拦住去路。

    “……你是道业的替补。”

    少年双眼大张,愣愣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又昏死过去。童轲低骂一声,将他抱紧,又朝全瑛那去,谁知这回的血更为汹涌,他纵是血统极为高贵的天魔,也敌不过那滔天的怨恨。

    那是藏机作为朝空、作为天道的附属,日积月累下来所凝聚的怨恨。

    茫茫血海如同深渊,将众生的仇恨与藏机本人的怨念显露无疑,沾到其中一滴,便会为无尽的怨恨缠身。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任人驱使的工具呢?

    我为秩序而生,却不愿为秩序而死。

    不,我甚至连死都做不到。天道不会抛弃它永恒的工具,任其驱使便是我的天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嘻嘻!自己当天命就好了。

    杀了你们,就没有神或者别的东西能够驱使我了。

    我不需要主人,只要大家都死了,我就没有主人了。

    童轲登时为他这疯癫的想法吓得不轻,心中又念着方才朝空所言,生怕全瑛出事,拉着朝空冲过去,却见全瑛已然被怨恨淹没。

    ……藏机原本要第一个要攻击的,从来都是全瑛!

    他长久以来不出手,是在等全瑛落单的机会。

    “禛明——!!!”

    剑鸣暴涨。

    他的眼前只剩血,黏在周身的也只有血。

    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这血都带着藏机的得意,嚣张得很。无数张长着怪牙的嘴在啃噬他的筋骨元神,好疼。

    识海的深处是一片白雾,他像是失去了肉身,回到最初的一团光团,飘荡在虚空之中。无处不是他的父母兄弟,他自由自在地四处流淌,想象自己是风,是水,是任何不拘泥于束缚的东西。

    “几个孩子里,就属阿瑛最皮了。”

    是母亲无奈的声音。

    “母亲,孩儿当然皮,”他得意洋洋,“你们都说了,大哥以后司福运,三弟管礼制文治,四弟主杀伐征战,愁都愁死了,唯有孩儿什么都不用管,当然开心啦。”

    母亲叹气。

    “他这样不好么?”

    这是父亲。

    “阿瑛背负的东西不比其他三个人轻,他是天命最后的保险,他能万事无忧地活着,最好不过。”

    “……那是什么?父亲,是说孩儿以后会比四弟还要厉害么?可以把普天下的神魔鬼怪都打趴下么?”

    “不,孩子。你没有这个命。”

    “那我的命格是什么?”

    他忐忑地问:“我不会是没用的神吧?”

    “不,孩子,你是最有用的神。为天下谋,为苍生死,就是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英雄持续救美(】

    第138章 天命其四

    太过遥远的记忆,他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朝空就说过,并不想在未来再在虚空见到他。

    ……他是四帝君里各项能力最均衡的那个,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他的诞生,就是给其他三个兄弟作保。假若其中一人死亡,属于亡者的天命与责任,便会压到他身上来,是为为天下谋。假使维持天道的力量再度不支,他也将作为这股力量的补充,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即为苍生死。

    这就是他的命。

    藏机想必也知道这点,所以要下手为强,先将他杀了。

    他一死,任何位置上便都没有了可以顶替的人选,逐一击破总比一个位置要杀两个不同的人省事。

    就趁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先杀朝空的时候,先杀他。

    全瑛被裹在血浆中,浑身发软,像是有千万头魔头从身上踏过,把他踩成沉浮在血海中的泥。

    他的肉身本就是元神所化的幻想,想必已经被这仿佛长着獠牙的血啃噬殆尽,意识恍惚间,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有些忘了。

    势在必得的血裹挟着紫金色的元神一点点升高,天中的眼像是张开了些,嚣张地俯视众生。但见血雾中先后冲出两道影子,穿白衣的斩元戟氏被沉星剑推下来的,而沉星剑则急忙奔着裹着全瑛的血水去。

    通天的血柱顶端埋入漆黑的云霄。沉星剑暴怒不止,剑灵元神凝出万剑,朝血海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