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塬率先诧异出声,刻意忽略周妩对容与那软娇娇的腻味语调。

    周妩一窘,差点忘记身后还有这么个人,但她未来得及出声,容与已经先一步下了逐客令。

    “你先出去。”

    向塬嘴角得意一扬,伸手往外指,“听没听见,周大小姐,请吧。”

    周妩闻言,下意识攥紧容与的右侧衣袖。

    容与没动,声音先沉:“向塬,出去。”

    “……”

    向塬这回是听清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周妩瞅见向塬转身时愤懑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一时不忍想笑,可到底没敢恃宠而骄,太过得意张扬。

    她得了甜头,有些卖乖地把手往前伸,“容与哥哥,帮不帮我呀。”

    容与没动作,他目光始终放空,片刻后哑声才回:“阿妩,我看不到。”

    周妩顿住,试着挥手。

    容与毫无反应,双眸无神,明显全盲。

    周妩瞬间失了和向塬较劲的心思,这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在前世,容与哥哥分明对她说过,她当初放的药粉根本不到致盲的程度,是他后来又受了旁的伤势,这才加重眼疾旧伤。

    所以,那些只是宽慰她的谎言?

    事实是——她的确害他至此。

    屋内寂静下来,容与察觉到周妩松开了拉扯他的手。

    她没再动,身上那股香气也终于不再直冲冲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本该松口气的,可失落感却先一步直涌心头。

    他没开口,等了会儿,忽觉手背被湿润烫热滴灼。

    一滴,两滴。

    是她的泪。

    容与身定,指腹不由下弯用力扣住木椅边沿,嗓口更发紧。

    他以为她是因惹祸而畏罚,于是宽慰道:“别害怕,你放心,眼盲一事我会尽力瞒下,丞相大人不会知晓此事,牵责于你。”

    听他到现在还在为自己着想,周妩哪里还顾得上先前所定的循序渐进的原计划。

    她心头动容,啜泪梨花带雨,接着猛地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环腰抱住。

    “对不起容与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伤你,我以为那药粉只会暂时将人迷晕,并不知药效会这样严重。我们回京治伤好不好,我不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京城的大夫医准高明,一定可以把你治好的。”

    话音落,恰逢一阵风起。

    那被向塬刻意留住的门缝,此刻便顺着风势,向外开敞,门帘紧随掀起。

    向塬在前,他身后立着青玄门的一众门徒。

    于是,在场众人皆入眼一幕——

    他们心中那位向来杀伐果决,疏冷威厉的门主大人,此刻竟被一貌美如妖的女子软身纠缠得面容异样俊红,甚至连手该往何处落下都迟疑未果。

    怀里抱香软,容与浑身骤僵,血气撺涌。

    半响,他闭阖眼睛,涩哑出声:“阿妩,我现在……已经没得叫你骗了。”

    第3章

    晌午刚过,天幕复又阴沉。

    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沿着车顶雕木檐角滴滴悬坠,车轮轧过山路松软的泥土,系挂的暗青色铜铃左右摇晃,发出断续的金属闷响。

    车厢前后,跟行数十名体态高猛的黑衣徒众,他们于马背之上挺姿昂首,身上连蓑衣也未着,像是完全不畏这濛濛风雨,皆抖擞精神地为门主保驾护航。

    而车头直奔的,是京城的方向。

    ……

    车厢内,周妩安静坐在侧旁,手里拿着一木杵臼,认真将晨间采来的新鲜草药研磨碎。

    时不时地,她会悄悄抬眼看向正座上的容与。

    他一直闭目养歇,似乎没什么精神。

    周妩收回眼,加快捣药的速度,想快些敷药缓解他双目的不适。

    药材终于研成汁沫状,周妩简单净了手,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桑蚕罗帕。

    洁白帕子沾上药汁,很快晕出绿洇,周妩凑坐到容与身边,倾身过去开始为他擦抹眼周。

    被冒然打扰,容与眉头轻皱了下。

    周妩察觉,手下动作一停,等了等,见容与没有避开,她这才放心地继续帮他擦药。

    擦敷过三遍,她将罗帕合叠放下,打算换作用手去帮他按摩眼周穴位,可指腹刚刚覆上他的瞳子髎穴,他却突然睁开了眼。

    两人并排而坐,主位本不大,周妩涂药时两人便腿挨着腿,现在不免相离得更近些。

    周妩手一顿,率先开口:“容与哥哥,你有感觉好些吗?”

    容与静默片刻,往后稍退避开她的手,“辛苦,周姑娘。”

    “你不用谢。”周妩悻悻收回手,不太满意地轻声纠正他,“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以后你都叫我阿妩的嘛。”

    容与垂眼,最终还是点头依从了她。

    “好,阿妩。”

    他声音很轻,却引周妩心头微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