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温连意外地是,崔晏愣愣地看着他,像被石化了一样,眼睛连眨也不眨。

    额头滑下一滴冷汗,温连终于喘了口气,他知道,小红应该冷静下来了。

    “我、我刚刚说那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温连对上他的目光,说话居然都有点结巴了。

    毕竟刚砸烂了小红做的泥像,等同于自己的手办被熊孩子弄坏了,这会小红心情肯定很差,他心里愧疚,又不知如何弥补。

    温连咬紧下唇,干脆松开了小红的手腕,坐在地上,“你打我吧,如果这能让你心里痛快点。”

    挨打而已不痛的,男的挨顿揍没啥大不了的,对小红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总要付出点代价,不然他自己心里也不舒服,温连闭紧眼睛,忐忑不安地等待小红动手。

    半晌,他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朝他靠近。

    脑海里浮现小红手心那包融骨散,温连头皮更麻。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被子弹爆头,而是行刑之前的倒数准备环节。老天爷千万保佑,他活得也挺不容易的。

    片刻,温连突然感受到手背似乎被人撒下了一片粉末,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他猛然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崔晏含着笑意的弯弯眼睛。

    “甜的,你尝尝。”他小声说。

    温连愕然地看着他,目光挪向自己的手背,上面那白色的粉末细看之下,居然是一颗颗晶状体。温连试探着,在小红安静的注视里,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背。

    是白糖。

    他怔忪地想。

    小坏蛋,骗他。

    崔晏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真有那么厉害的东西,我还读什么书,不如去鬼市做买卖。”

    温连笑不出来,但还是配合着尬笑了一下。

    有点想揍人,揍一个坏小孩的屁股。

    说完这句话,崔晏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的神情仿佛又变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低垂着眼睫,温连竟从他的表情看出一点小心翼翼来。

    不是哥们,你双重人格啊?

    少年轻咳了声,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片,伸手拾起,像是没话找话般,说道:“我还是得修好这尊神像才行,既然、既然是你弄坏的,那你便跟我一起补好吧。”

    温连听到他的话,彻底松了一口气,至少此刻他不会再感觉自己有生命危险了。

    “嗯,我来就好,你去旁边歇着监工也行,”他俯下身子,跟着拾起那些碎片,“对不起啊,这么大神像应该做了很久,你请人做的么,花了很多钱吧。”

    顿了顿,温连又心有余悸地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我就是作为你的同窗,关心一下。你不用理我也行的,就当我放了个屁。”

    闻言,不知是哪个词戳中崔晏的笑点,少年唇角微微扬了扬,“都是同窗,不必介怀,这是我亲手捏的,没花钱。”

    他似乎特地咬重了同窗二字。

    但温连没听出来。

    他点了点头,“自己捏没花钱啊,那还挺划算……”片刻,反应过来崔晏说了什么,温连猛地抬头,“自己捏的?!”

    没开玩笑吧,这神像脑袋都快顶破城隍庙的房顶了,自己徒手一点点捏,这要捏多少年?

    少年好像笑意更深了些,“是啊,捏了十年,是不是做得很好?”

    温连震撼在原地,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仰起头,看着那尊巨大的神像。

    小红他,在这间破落无人的城隍庙里,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捏造这尊刻着他的脸的神像,足足十年,未曾停歇,直至今日。

    他总算知道地上擦他一屁股墩的泥水哪里来的了。

    温连隐隐记起小红带他来城隍庙的那一日,似乎的确是说起过要为他做一尊神像的玩笑话。

    只是他没有料到,那句并非玩笑。

    十年,十年前,不正是小红五岁,他离开的那一年么?

    自他死后,小红就开始捏神像了。

    简直恐怖如斯,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还是说,只有男主才能持之以恒地做到这种事?

    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目光落在那张用泥巴捏就的自己的脸上,心底五味杂陈。

    或许小红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他死得太早,又死在小孩面前,所以小红才会性情大变。

    或许,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温连垂下头,握起那泥片,上面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小红指腹的纹路。

    耳边忽然传来了少年轻淡的声音,“怎么了?”

    温连摇摇头,有点想抱着崽大哭一场,但他忍住,“没事,就是……觉得更对不起你了。”

    小崽做了十年的神像,让他一胳膊肘杵烂了。

    他真该死啊,温连只能在心底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