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姜远沉声说。

    章咸撒腿跑远了。

    站长看着姜远,两人再转向大林。

    大林双手撑地,往后拖动身体,努力把自己挪得离他俩更远一点。

    他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肚子,手摸上腰间——姜远按住了他的手,连同手底下的刀。

    “大林,你……不用这样。”姜远说。

    大林露出难看的笑容:“这是最……保险……”

    当怪物还没出世时,他想杀死它,哪怕同归于尽。

    “反正……都会……死……”

    大林费力地说。

    “不不,相信军方会有办法,我们从来不放弃战友!大林,你坚持住!”站长还在试图挽回,“马上小盐就联系上军方了,他做事,你还不放心吗?你可是小盐的枪法老师,他的外号还是你给起的呢。他说了,出师打几个偷猎者,好好孝敬你……”

    大林的笑容很欣慰,但坚定地摇着头。

    “老路。”姜远难得叫站长的姓,目光凝重。

    他理解大林的心情。

    为什么非要等到怪物破腹而出呢?早早除掉它不好吗?

    或许捕捉到大林的杀意,大林的腹部越来越鼓,里面的怪物左冲右突,蠢蠢欲动,似乎马上就要钻出来。

    姜远望向大林,他的好队友,此时内脏正在被怪物吞噬,要是还有机会——

    他猛地抽刀:“我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在问遗言。

    大林笑着,回答:“我……不后悔!”

    对护卫队的工作不后悔!对跟着你来基地不后悔!对杀怪物不后悔!

    “好。”姜远点头。

    早点消灭怪物,或许大林还能活着。

    姜远对着鼓起来的腹部,猛地一刀戳了下去。

    随后咬着后槽牙,刀光一闪,血线飞飙。

    大林疼得条件反射地一抽抽,嘶哑大叫。

    “小心!”

    站长说着,眼睛里含着泪,手上拿着焊枪随时待命。

    几根嫩红触须,和着血水一起,出现在腹部破口处。

    它似乎没有做好出生的准备,颜色尚浅,整体约莫有两个乒乓球大小,触须也细得多。

    它拼命往大林脏腑下面藏,姜远挑开大林肚皮,也就露出了一片狼藉的内脏器官,满腹粥糜,那是肠子断掉后流到腹腔的食物残渣。

    至于其他器官……几乎残缺大半。

    大林全身都疼得哆嗦,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腹部,而是紧紧盯着姜远,用力吐出一个字:“……杀!”

    “好!”

    姜远劈手夺过焊枪,紧紧抿着嘴唇,一下子将焊枪捅了进去。

    站长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他顾不得擦。

    大林惨叫起来,叫了半声就死死咬住自己手背。

    他肚子里的小怪物奋力挣扎,并发出了惨叫,过了好一阵,才停止了折腾。

    “大林!大林!”

    姜远轻轻把大林的手拿下来,手背上已经咬掉了一块肉。

    大林的目光定格在期待。

    “我们杀了它。”姜远说,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大林好像听见了,好像在笑。

    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口气从咽喉咕噜逸出,消散在空气里。

    剩下的两人一时无言,低下头,对着遗体默哀。

    血气弥漫,悲伤弥漫。

    “他上个月才刚满三十六岁……本命年,是个坎儿,”站长抹了把眼睛,“我早该给他准备一条红裤腰带。”

    姜远拍拍站长的肩膀,开口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章咸的惊呼:“危险!”

    两人刚刚抬头,眼前就掠过一团红影!

    章咸不敢置信。

    他看到一只小怪物从大林嘴里钻了出来,像个炮|弹一样,“嗖”地急射向站长!

    他站在大厅的一端,站长和姜远站在另一端。

    两端距离三十米,喷火|枪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远的射程。

    “站长!”

    章咸大叫,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啥也不说了,作者顶锅盖逃窜……

    第31章 返程

    章咸几乎把基地翻个底朝天。

    没有找到卫星电话,只看到满目不认识的文字。

    身在宝山中,却只能空手而归,这感觉实在太差。

    如果这些资料里,有驱逐怪物的方法……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会的,如果有办法,那些尸体就不可能存在。”

    章咸给自己找理由。

    基地,应该不是怪物的源头。

    比如莫名其妙沾染怪物的萧志华……等等!

    章咸震惊于自己的推断,马上一百八十度转身,习惯性去通知站长和队长。

    但随着一转念,他猛地一拍脑门,再次转了一百八十度:“没有卫星电话,再着急也没有用!”

    萧志华隐瞒了自己出轨的事实,但在杀害冯棋棋的事情交代上,不一定说谎!

    冯棋棋肚子里探出了触须,而她本人毫无所觉。

    是不是说明,在那个时候,怪物就在冯棋棋肚子里!

    萧志华杀死冯棋棋,确实是出于恐惧,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怪物就钻进了他的肚子里,或者说,被传染了。

    怪物用寄生在人体的方式成长,但具体怎么钻进人体的是个迷,这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冯棋棋肚子里的怪物,到底能传染多少人,因为——救助站的站员们,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他们其中有人接触过冯棋棋的尸体,会不会也被传染?

    章咸简直毛骨悚然,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半声惨叫——来自大林,不假思索往回跑,正好撞上那怪物钻出大林嘴巴的一幕。

    站长措手不及,只来得及往下一蹲。

    姜远抬手,焊枪口喷出高温,却忘记手臂受伤,肌肉牵扯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一慢。

    两根触须“嗖嗖”缠上了姜远手腕!

    姜远微微一顿,焊枪依然稳稳拿在手里,照着小怪物伤痕累累的主体猛喷。

    这似乎是小怪物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在高温焚烧下,它的触须很快一根根松开,全身被烧成一块焦炭,掉在地上,弹了弹,不动了。

    章咸惊骇地冲来,喷□□毫不犹豫地给小怪物来了个二次加工。

    直到那焦炭被烧得四分五裂才停。

    他刚放松了些,一转头,就看见了静静躺在地上的大林。

    “大林哥!”

    章咸的嗓子忽然发堵。

    他一把拉住站长,气愤地质问:“为什么不给大林哥包扎伤口?”

    那语气里,隐藏着微不可察的期盼和惧怕。

    期盼他心中所想都是虚假。

    惧怕他心中所想已经成真。

    “他……他说,不后悔。”站长回应。

    站长拍拍章咸的肩膀,没有用力,但是章咸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肩头,压在心上。

    无比沉重。

    章咸沉默着低下头。

    陌生人的死亡,和自己人的死亡,感觉完全不同。

    尤其是朝夕相处的人,转个身的工夫,突然,没了。

    不信,震惊,悲愤,后悔。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不对就好了,如果能早点除掉怪物就好了,如果自己精通医术就好了,如果……

    没有如果。

    刚刚长成的小树苗,立即迎来一场狂风暴雨,被砸的发懵。

    好在周围的大树还在释放善意。

    站长揽着章咸肩膀:“行个礼吧,让他安安心心地走。”

    “嗯。”

    章咸郑重其事地三鞠躬。

    默哀片刻,抬手抹了把脸。

    “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我没有找到卫星电话。”

    “离开这里。”姜远说,“这里不安全,转移到别处再想办法。”

    “报告队长,我怀疑冯棋棋的尸体里也藏着怪物,我们得回救助站排查。”章咸汇报。

    正事要紧,他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

    “小盐越来越有架势。”姜远感慨了一句。

    他并没有错过章咸的消沉。

    “章咸,看着我。”

    章咸站得笔直,两人面对面,视线交织。

    姜远语重心长:

    “战友牺牲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敌人的问题。”

    “他不会白白牺牲,我们接过他的旗子,继续往前走,就是对他最好的尊重和回报。”

    “也是我们对自己的激励和鞭策。”

    “敌人不会因为你的年纪、阅历、身份、性别之类而手下留情。章咸,记住了,你要随时做好接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