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忧忧擅于玩弄权术人心,颠倒黑白,摧毁希望。可是当他活得足够长久,就会意识到,生即是杀,爱即是恨。无需他出手,时间自会颠倒一切,堕落一切,再重新振作。如此反复。

    这么多年,人类连犯错没有新意。

    于是他连毁灭都失去了兴趣,遣散了所有的人类下属,独自居住在这片广袤的庄园里。

    对于一个惯于兴风作浪的魔鬼,这是加倍的、销魂蚀骨的孤独。

    “但是我回来了。”少年眼中映着暖色的火光,他从绒毯中出手,贴住上方男人雕刻般的脸颊。“你不再会是一个人。”

    “是啊。”男人叠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喃喃道。“我不会是一个人……”

    男人翻转他的手掌,在手心烙下令人战栗的吻。

    古董唱片轻缓地播放,炉火烘烤出惬意的松香,安详地盘旋。

    *

    和忧忧相比,小舒的信息就少得多。倒不是说他不出名,曾有一段时间,他非常非常出名。

    作为一位百年难遇的不世天才。

    可过后,似乎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影响下,关于他生平的记叙,尤其是照片和语言,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看某人书房挂满的肖像,这“神秘力量”昭然若揭。小舒心里有点不平。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忧忧面对他的抗议,一脸正色毫无羞愧。“你不知道你当时有几个狂热粉丝,多烦人。没暗杀他们就算看你面子。”

    少年:???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忧哥哥?说出来不要紧吗??

    “反正现在人都死光了,说出来也没关系。”赢家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

    ……如果一切只是这样,该多好。

    “我们小舒最聪明了”,这是忧忧最长说的一句话。

    可有时,少年恨自己过分聪明。他甚至会羡慕那个聋哑呆傻的清扫工。没有心思,自然也不会有忧思。

    当然,雪天他烘着暖炉,看见那家伙迈动小短腿,跟在ai后面连滚带爬在庭院清扫,就是另一番心情了。

    忧忧情绪并不稳定,他从未隐瞒过这一点。但是直到他们彻底亲近之后,少年才意识到为何之前,忧哥哥会对他采取如此怀柔的策略。

    长生不仅侵蚀他的灵魂,也影响了他的体质和情绪。嗜血,喜怒无常,甚至见幻,都是常见的副作用。一旦发作便六亲不认。每个月总有几天会彻底消失,而且现在“消失”的时段也越来越长。

    小舒并不喜欢他曾经长住的主堡。那一排排的空房间,总有种戏堂子的虚构感。虽然过得富足,却任人摆布。他宁可面对那男人的黑暗,也不想看粉饰的虚假生活。

    可忧忧并不时常留宿,改造后的特异体质已经不太需要睡眠。

    偶尔小憩的时候,少年听过他说梦话。

    那时风雨交加,少年睡眠浅,霎时被惊醒。

    “……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枕边人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额角青筋凸出。“……小舒,这样做……太残忍了……”

    少年讲过他疯癫暴怒,嗔笑杀伐,却从未如此地怨怼痛苦。

    “忧哥哥?”他起身,轻轻推着。“……我在这……没事的,我在……”

    梦魇中的长发青年丝毫不为之所动。

    “你明知……我做不到……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们不是……不是约好了……”

    “忧哥哥!”少年点亮琉璃灯。“那只是梦,你快醒醒!”

    青年若有所动,下一个瞬间却直接翻身,长臂一转掐住了少年细弱的脖颈。

    “你只是骗我……对不对?”青年半睁开眼,瞳色却一片血红。“我最了解你,你也最了解我……不如……就这样……”

    “咳咳……”少年被掐得直翻白眼。可他倦怠了太久,过去防身的东西都不在身边。缺氧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或许这样也好。他合眼。这样就不必计较生活中那些细小的疑点……

    明明外界记录中的小舒,或者说是老舒已经是青年,为何他却是少年模样?

    为何那梦境中的自己在恳求,“永远不要将我唤醒”?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颈间的禁锢突然消失了。

    少年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而那俊美的长发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血红的眼眸里竟无任何情绪,只有彻骨的冷漠,仿佛少年并不是一件活物。

    青年披衣起身,对虚惊的少年抛下一句,“抱歉。医生马上会到。”

    简短,礼貌,然后毫无解释地离开了。

    倘若那就是结束……或许也好。

    细小的泪珠从少年眼角滚下。

    *

    那几日,他们仿佛都有意避开对方。

    少年颈间留下了淡红的指痕。而那人竟连探望都不肯。

    智能ai们也在窃窃私语,虽然吃穿用度并无克扣,看他的眼神也有些约定俗成的了然。

    倒是那个瘦小的清理工浑然无觉,依然按照排班干活。

    少年从未见过这样低效的佣工。似乎因为营养不良,它的个头也比其他低级佣工矮一头,做事也永远比人慢半拍。

    但它太愚钝了,愚钝到感觉不出外界的青白眼,永远活在他慢半拍的世界里。

    永远不曾懂得,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你……”他喊住在花坛浇水的小工。小工受惊手一抖,倒出去半壶水,仍浑然不觉,以同样的姿势浇着、

    “罢了。”少年只是一时寂寞,却不想见那些似人的ai。或许驯服宠物就是这样,娇生惯养,再忽冷忽热,若是过了兴头,谁知流落何方。

    少年掩面。

    也不全是这样。是他变得贪婪了。是他以为自己足够接受那个人绝无仅有的挚爱,宁可忽略那些……

    哗啦啦——

    水柱对着他兜头洒下。

    少年久久未动,竟被小工当做了植物浇灌。这下大半身都湿透了。少年只得甩脱情绪,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不要紧,以为他是一盆“植物”的小工再次受惊,丢了水壶,举着双手逃跑了。

    “……”

    花园广阔,被淋湿的少年打了个喷嚏。这天大地大,他竟一时不知该向何处去,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同样遭殃的还有手腕上的手环,有轻微的短路。

    变故就是这样发生的。

    突然一个人影几下起落,从建筑的阴影跳出,落到他面前。

    “嘿!”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孩,一身劲装,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秀丽的眉眼。研究员外的活人绝不是这庄园的常客。“你是……你是人类!怎么会在这个鬼地方?”

    她看起来清秀沉静,开口直奔主题。

    少年下意识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说来话长,此处不宜久留。”黑发少女的担忧不似作伪。

    “我……我在这里挺好的。”他恍惚道。

    “好?怎么可能。”女孩皱眉。“你知不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你是被骗了吧?别怕,我可以带你出去。”

    她向他伸出手。

    “只要……不迷路的话。”她老实承认。

    少年怔怔地看着伸来的手掌。和他忧哥哥完全不同的、因为锻炼而骨节有些粗,也因此充满生活的气息。

    ……在日后急转而下的变故里,他也想过,要是那时候握住了阿陆的手,就此离开,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但是晚了。他心里知道。他已经是那个人的俘虏。

    早就别无选择。

    见少年木然不动,女孩心急,也不愿浪费唇舌,便上前拽他的手臂,拖着他跑动了几步。

    虽然耽搁了几分钟,手环依然开始发挥功用,发出刺耳的警报。

    更离奇的,是庄园的另一侧响起了枪声和入侵护卫的系统信号。

    “真巧,是教团的人。”这女孩虽然行事直接不拘小节,判断却很准确。“好机会,他们一定顾不上这边——”

    然而事与愿违。

    少年这边的警报,不幸地招来了更多的ai和庄园的主人。

    一声凌厉的枪响爆开。

    或许是因为他们靠得过近,这一枪并不致命,只是威慑。而那女孩身手实在了得,在早地上一个翻滚,就躲在一块岩石后。

    煞气浓重的长发青年,提着他的黑色蛇头手杖出现。手杖的尖端还冒着青烟,显然不止是装饰,也是一件优美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