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忽然出现了一群半透明的人影,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年龄、表情各异,却都拥有这同一张脸。

    他们手拉着手,在游乐园里开怀地玩耍。

    坐上旋转木马,在过山车前排队,或者是歪倒在长椅上……

    “这、这……”

    【这些,恐怕是之前所有丧生的复制体。】7号也惊异极了。【就像是生命的中间态。在超意识体的场域中可以产生这种特殊的景象,有点类似人们概念里的灵魂。难道说……】

    他们心照不宣。

    百年以来,那些复制体怀着各自的伤痛和遗憾离世,最终呼唤了想要激活的271号。但是复仇并不能真正弥补什么。那些冤魂只能一直飘荡。

    ——【你说得对,我不能坐视不管。】那一日,副本舒重重跪在终端零式面前。【这是我和他的原罪。我们是兄弟,我愿意一力承担。】

    【……等那圣子降临,一切罪恶都将得到清算,一切愿望都将得到应允,一切爱恋成为永恒。】

    人影忽隐忽现,无忧无虑,仿佛一处光明的天国。

    “果然,舒承诺的事……不论如何,除了……都会做到。”

    忧忧沙哑地开口。

    “恐怕不止如此。”31号转头询问7号。“7号,你能不能查到xx日,对,就是上次宴会的后半夜,我记得游乐园也有一次电磁波动……”

    “什么,”忧忧瞬间明了的他的意思。“但那时候……”

    【异常确认。】7号回复。【是同种异常波动。我说过,对于超级意识体,时间并没有意义。只要它愿意,就像翻书一样,可以降临到任何时段。】

    忧忧忽然颤抖起来。

    忧忧一直恼恨他的失约。原来他们相约见面的那一天,“他”竟然真的来过。哪怕所有人都无法察觉,都恼恨他,他依然记得履行那个誓言。他永不辜负他的诺言。

    只有彩灯在欢庆的场合,孤独闪烁。

    长发的美青年,猛然向乐园中央的大树看去。

    刹那间,一切声音仿佛都止息,一切感官都退去。

    在闪闪发亮的树冠下,隐约有一个背影。白色长袍,有些单薄;灰色长发丝丝飘拂,落花满襟。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再走散了怎么办……”

    ——“哥哥,如果走散了,我们就在那棵树下相见吧。”

    ——“你看这棵树多漂亮。”少年眼中映出细小的光点。“只要看到它,仿佛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忧忧发了狂一般,向乐园中央奔去。

    很早以前,小舒写过一篇作文,叫做《我想变成一棵树》。

    乐园附近忽然有焰火升空,仿佛节目到了高潮。大团的礼花在头顶灿烂嘭开,映得周遭一霎一霎地明暗。

    他尽全力向那里奔去,眼中只有那一个终点。孩子们欢笑的幻影从两旁拂过。那是大大小小的舒,带着不同于生前的笑脸,仿佛倒流着与他告别的,匆匆的岁月。

    那人影明明如此真实,白衣翩然,纤毫毕现;却像永远印在眼前的幻灯片,随他靠近,不扩大,也不缩小半分。

    唯有落英缤纷。

    【我想变成一棵树。

    慢慢发芽,慢慢长高,慢慢扎根。

    不需要移动,但人们可以在我身边休息。

    不需要言语,但鸟儿可以在我身边歌唱……】

    ——超意识体不是三维的生命。即使它们显现,也不过是站在原点。时间和空间,对他们都已失去了意义。

    “舒!”忧忧感觉这一段短短的路途,永远无法跨越,仿佛一道地狱最残酷的刑罚。激动的绝色魔鬼忍不住大喊。“我来了……我还有很多话……很多很多……没有告诉你。”

    孩子们的喧闹淡去了。

    随着他的闯入发声,那神秘的魔力似乎也一点点消失。运转自如的大型器械,也仿佛生锈一般,缓缓地慢下来,直到停止。

    最终,当忧忧跑到树前,除了依然彩灯闪烁的大树,乐园其余部分再度陷入了沉闷的黑暗。

    【……开不知道名字的花朵,休眠一整个冬天。

    时间一轮一轮刻在很深的地方。

    只要雨露和漆黑的泥土,

    就可以向着阳光生长。】

    焰火熄灭了。

    树上彩灯闪烁,树下空无一人。

    一如他梦境中的五月花园,蔷薇盛开在玻璃花房的周围。但是一旦他走近,那熟悉的人影就会消失。那是不是舒给他的预感呢?

    玻璃花房中的那个人,白衣长发,却永远隔着晶莹剔透的屏障,看待世间的一切。清晰,无所隐瞒,同时也失去感觉和交会。

    也仿佛那间旧屋,副本舒就在他眼前酣睡,期待着他的忧哥哥。可系统警告他,【你只可以看着,不可触碰,否则这一切就会消失。

    这是给你的奖励,与惩罚。】

    无数的时空中,那客厅的少年仍然在等待他;也总有一个惊喜,躲藏在疗养院明媚的窗户下……

    跨越岁月重重的烟影,他心底的白衣少年将永远不会更改,音容笑貌,悉如过往。

    也永远,不会再转身。

    忧忧的心经历几番起起落落,已经痛到麻木。

    他颓然在树下的椅子坐下。

    “你说的对,你永远不会离开……”忧忧紧紧抱着那颗金色的心脏。他在得到它的那一刻,也失去了所有。“却也永远不会停留……”

    乐园静默无语。只有黄金的心脏上,反射着上方的光斑。

    忧忧抬头,却看见树上披挂的彩灯忽然变幻了明暗。大部分暗去,只在中间依次显示出一排字幕:

    【新年快乐】

    字幕闪烁片刻,如出现时一样消失。留下忧忧在原地失神地仰望。他仿佛一尊伫立多年,失了魂魄的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面颊上融化了一小滴冰凉,被他的体温融化,一直往下流淌到心里去。

    下雪了。

    *

    “大哥哥,你看,真的下雪了。”

    小九拉着31号的手转圈,惊呼人生中的第一场雪。“好漂亮,原来这就是雪啊!”

    时间过了零点。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本来是跨年礼物来着……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然后会有一篇番外

    ☆、番外 · 短发 (1)

    舒意识光逝五年后。

    刚开春,气候有些反常,仿佛幼年气狭又亲密的玩伴,动辄热风冷雨,交错着拍打人脸。

    于是露天的花芽也长长停停,能看出熬过了寒冬,却憋不出长足的精神。行人也被这种犹疑所感染,匆匆缩在拉高的领子里。

    “新闻要点:又发生一起对脑机服务器的恐怖行为。此次被袭击的是xx国的子级服务器,从作案手法来看,和半年前x·xx大案呈现类似风格。该服务器核心损毁严重,维修将持续半个月,当地一切活动将陷入半瘫痪状态……”

    31号坐在嘈杂的面馆,面前鲜香油润的汤头还有些烫口。

    公共频道新闻的信号越过热腾腾的雾气。人们或饥或饱,虽然与袭击地点相隔遥远,正是议论的时候。

    “好家伙,x国这下可够忙,损毁这么严重,恐怕要洲际脑机系统的增援了……”

    “……难说,据说他们经常违规越级,抢占脑机系统的运算,洲际对他们一直不满,帮不帮忙都说不准……”

    “再怎么不满,脑机停运也不是小事。你看这个犯罪预告,下一步就是洲际服务器了。全世界能有几个洲际服务器,要是出了事儿,大家都要遭殃……”

    “这么严重?那位大人……不出来管管?”

    “那一位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提起那一位,人们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人说他终于死了,毕竟他那兄弟——也就是脑机系统的原型舒,再也回不来了;也有人说他终于放弃了,所以对世界失去了兴趣……”

    从舒光逝后——哦不,或许从忧忧粉墨登场开始,外界对他们的流言就从未止。31号熟悉各种流言,如同熟悉他们本身。他沉默地搅动面条。

    翠绿葱花在汤水间腾起香气。

    真真假假,对于那两人或许已不那么重要;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恰好都不在乎过世俗的眼光。如果世人讳避的原罪存在,忧忧一定会欣然笑纳,嘲讽,并将罪业铺张得更加声势浩大;而舒是一面明镜,不过是人世的倒影,并不反映自身,却想为他人担负滔天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