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说辞很是合理,堂主似乎是信了,他用刀柄挑起玄子枫下巴,透过山羊头细细端详这出落得越发摄人心魄的容颜。

    “偏偏挑了你,看来你这张脸还是很讨他欢心的。现在他可听得进你吹的枕边风?”

    这个问题问得玄子枫的是惊心又扎心。他咬牙稳住自己的心神,半真半假道:“禀堂主,凇云碍于师生之礼并未与属下有越线之举,但已十分信任属下。此番遣属下外出,也是怕朝夕相处、情难自禁。”

    好家伙,谎扯得太过离谱,这要是让凇云听了,怕是茶都能喷出来。玄子枫心底半边是自己都不信,半边又有那么一丢丢希望这些都是真的。

    ——天地良心,无奈之举,师尊莫怪!

    “哦?还没尝过我们聆风堂暗探引以为傲的房中术,就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堂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那他可给过你什么信物?”

    ——完了!

    玄子枫心里几乎是凉透了。凇云为了避嫌总是与学生刻意保持距离,更别提可能违反神木塾规定的“私相授受”了,他上哪儿给堂主弄信物来?

    就在这时,玄子枫脑子突然搭上了弦。

    “回堂主的话,凇云曾赠贴身的香帕和衣物,也曾赐墨宝……此外,他还与属下共赏过嬉春集。”

    ——谁规定共赏必须是同时、同地的?看过同一个本子,怎么就不算是共赏了?

    嗯,没毛病!

    香帕那是用铁血送的雪松香料伪造的;但披风确实是凇云身上的,只不过不算贴身罢了。反正他说的是“贴身香帕和衣物”,又没说“贴身的香帕和贴身的衣物”。

    这些所谓“定情信物”,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偷拿的,到头来只有十个字是真的。

    而凇云的笔迹怎么能一直停在质地纤薄、容易破损的宣纸上呢?早就被玄子枫拿去用上好的布帛裱褙,四周镶嵌薄型的丝绢为框,做成玉轴头的手卷。

    堂主抬手展开精心装裱的手卷,扫了一眼。

    “他倒是很看好你。”

    说罢,堂主让玄子枫把这些东西收好。

    “不过也真是可惜了,拥有天地智灵却做了春时祭的祭品,怕是这辈子都上不了九段了。”堂主颇有些惋惜道。

    玄子枫心被揪起。

    既然堂主已经知道了春时祭的事情,成不了九段的凇云便不再是他拉拢的对象。

    这事儿可能是天大的好事,也可能是天塌的坏事。

    对于凇云而言,最好的,莫过于聆风堂放弃与其接触,不再派遣暗探打扰;最坏的,莫过于失去了利用价值,又因与聆风堂暗探接触甚密而被灭口。

    ——求聆风堂放过师尊的私生活吧!玄子枫对着堂主的山羊头默默祈祷。

    “既然如此……”

    略为思考后,堂主发话。

    “你便好生伺候着,盯着他的动向吧。他是成不了九段,但未来不少九段都得敬他三分。”

    没想到堂主竟然维持了原本的命令,并未做出任何改动。玄子枫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的那根弦也绷了起来。这意味着凇云暂时还是安全的,但玄子枫不得不以卧底的身份与其继续接触。

    “对了凇云没出版的书稿,你没拿到吗?”

    ——?

    玄子枫一头雾水。

    “有些理论本座已经在出版的新书中见过了。《小小驭灵师》系列丛书已经完结了,但是《与少年同行》的新系列还在更新。这个系列他打算出几本?目前写到哪儿了?”

    ——堂主您还追师尊连载的吗?

    没那个资格帮凇云校对、审核稿件的玄子枫只好胡诌,“凇云先生撰写书稿时不喜旁人打扰,属下多次试图伺候笔墨,也被其婉拒。”

    堂主翻看资料又问了许多关于阁主王珏和神木塾的问题,玄子枫一一作答。

    终于该问的差不多都问完了。

    ——是时候接受命运的审判了!

    用灵力悄悄疏通跪麻了的腿,玄子枫不由得攥紧双拳。

    “玄子枫,这个上潜的任务,你完成的……”堂主合上玄子枫递过来的资料收起来,“不错。”

    ——堂主您说话别大喘气求求了!

    在“不错”二字跑出来之前,玄子枫的心率都快突破天际了。

    堂主若有所思地捋着自己的真·山羊胡,缓缓道:“按理来说,你已经具备了竞争幽十二卫之席的资格,但你在响玉阁学的东西也大有用处,莫要忘了,毕竟是凇云亲手调|教出来的。”

    听到这里,玄子枫知道自己成为幽十二卫的事情恐要生出些变数了。

    “不知,你对教养管事的工作有没有兴趣?”

    这个提议无疑是让玄子枫心动的。

    只要成了教养管事,玄子枫就可以牵制一部分暗探为己所用。正如玄子枫,他实际的控制权更多是在教养大管事手上。

    若有一日堂主和教养大管事闹翻,一部分想要活命的暗探迫于蛊虫和阵法的威胁,定会任教养大管事驱使。

    心动归心动,行动要慎重。

    这次的回答可能意味着“站队”。

    按理来说,玄子枫汇报上潜任务时,应该是聆风堂堂主、长老、教养大管事一同出现。可这次除了堂主外竟并无他人在场,这说明堂主是有意避开他人。

    这些年来教养大管事的命令与堂主的命令愈发矛盾重重,教养大管事与堂主的矛盾逐步激化。堂主这是在要求玄子枫表明态度。

    成为幽十二卫即为堂主所用,成为教养管事则意味着支持教养大管事。

    留给玄子枫的犹豫的时间并不多,电石火光之间,玄子枫已经做出选择。

    “属下愿为堂主聆风听雨。”

    堂主的山羊胡子开始颤抖,随后他放声大笑。

    十二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古城墙遗址中,他们有人站在墙头,有人立于枯木,有人卧于残垣断壁的缝隙上。

    玄子枫内心一凛。

    先前他已经感知到除堂主外,有八、九个人在附近蹲守,但他完全没想到今夜竟是幽十二卫全员到场。其中至少有三、四人的实力绝对在玄子枫之上,深不可测。

    若是他刚刚站错了队,堂堂幽十二卫足够他脑袋搬家的。

    “不错、不错。玄子枫,果然不负本座厚望。”堂主晃晃山羊脑袋,向周身道:“幽十二卫在此,可许这小子入‘杀席’?”

    “子之卫,可。”

    “丑之卫,可。”

    “寅之卫,可。”

    ……

    “戌之卫,可。”

    “亥之卫,可。”

    一道黑影为堂主搬来了座椅,堂主指尖轻敲扶手,缓缓道:“这幽十二卫自强至弱排名,以十二地支为称,直属本座。入杀席后,一年内成为唯一的杀席,并击杀该幽十二卫,即可取而代之。各位,报数吧。”

    “子之卫杀席,零人。”

    “丑之卫杀席,零人。”

    ……

    前五位幽十二卫的杀席无人,直到排行第六的巳之卫才有一人敢入其杀席,人都扎堆在排行最末三位的酉、戌、亥之卫。戌、亥杀席已满为六人,酉为四人。

    看来诸位暗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且惜命的。

    排名前三者,玄子枫看不透他们的灵力,但排名第四的卯之位就已经是驭灵六段高阶的实力了,就连末位的亥之位也是五段高阶巅峰。难怪这些候选人们都往后三名的杀席挤。

    堂主道:“幽十二卫的后三位换得频繁,弄得我都有些记不过来了。玄子枫,你可想好了,要入谁的杀席?”

    正常情况下,戌、亥已满,无论是谁在这个时候都只能选择相对较弱的酉之卫,先活命,再等日后被人赶下地府,或是请排名上面的那位去地府坐坐。

    但巧的是,玄子枫并不是什么正常人,他老师也从没教过他要按套路出牌。

    “那我便入子之卫杀席。”

    月下,玄子枫露出一抹浅笑。

    惊为天人。

    第4章 秋川出鞘天为摇

    残垣断壁间,只有寒风拂过墙瓦缝隙,如鬼母夜啼。

    幽十二卫和堂主都是蒙面,看不到表情,但玄子枫可以想象得到他们诧异的模样。

    恐怕自有幽十二卫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位候选者会像他这样,一上来就要去子之卫杀席。

    “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着实有趣!”堂主仰头大笑,就连山羊头的胡子都随着声音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