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只是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跟很多人、很多事产生了十分紧密的联系。有些麻烦事也上赶着往他这儿跑。

    “说实在的,我还是放不下吧?”

    子夜,立于皇宫的高墙之上,玄子枫喃喃自语。

    他放不下凇云的身体,放不下黎长老的委托、放不下神木塾和他的同学、放不下供联串起来的那些人。

    潜行术将他的身体隐没在夜色中。皇城号称无人能入的阵法在玄子枫眼里就是个漏壶,跟响玉阁护阁大阵和銮钖机关阵没得比。

    此次玄子枫深入皇宫,为的是凇云的药材。

    ——青鸾翎,还是找熟人要的好。

    这段时间回到皇城的不只是宫飞絮,还有南泽恩熙。

    皇室血脉的灵能特殊,需要特殊的觉醒仪式才能将其完全唤醒。

    此前宫飞絮没有灵能、只有灵力就是这个原因。而南泽恩熙纯元素灵能霸道,即便是未经仪式也能显现出特性,只不过并非完全状态。

    由于前三公主南泽晔主动脱离皇室,这些年皇家一直没有为南泽恩熙觉醒灵能。但不知今年是出于什么原因考虑,皇室不仅仅让宫飞絮认祖归宗,连带着南泽恩熙也一并举行灵能觉醒仪式。

    皇宫的后花园中,青鸾本在枝头歇息,但已经注意到了来人。

    “许久不见,杳杳阁下。”玄子枫微微行礼,露出真容,“以前幸而与您在神木塾有过一面之缘,不求阁下您记得,只希望得一根您的尾羽入药,给凇云先生调养身体。”

    青鸾并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定定地看着玄子枫。

    ——同意还是不同意能麻烦您给个准话吗?

    一人一鸟相对而立,如同时间都静止了。

    玄子枫小心翼翼地观察青鸾的反应,试探着向前迈了小半步。

    还未等那只脚落地。

    “砰”!

    火器的爆鸣声在耳畔炸开,护体灵力应声破碎。

    玄子枫猛地回头,果真在黑暗中看到了冒着青烟的灵武。

    ——銮钖匠造,破魂铳。

    头戴皂纱帷帽的女子走出暗处,显出身形。本就高挑的身形有了帷帽的加持显得更有压迫感,帷帽宽檐下的黑色薄绢落到颈部,掩盖住面容。

    待看清来者何人,玄子枫笑着松了一口气。

    “南泽大师,咱能不吓人吗?就您刚刚那发破魂铳,我刚刚差点魂儿都飞出去半个,吓死我了。”玄子枫拍着胸口平复下来,正准备向着南泽恩熙的方向走过去。

    “别动!”南泽恩熙冷声道:“也不用跟我套近乎。”

    玄子枫哭笑不得:“南泽大师,您这是玩儿的哪一出?我是来办正事儿。霜叶山给凇云先生开了‘八千秋灵宝丹’,需要青鸾翎入药,能求你家杳杳……”

    破魂铳的枪|口瞬间抵在玄子枫的额头上。南泽恩熙冰冷的声音连同前额枪|口的触感同时传入玄子枫脑中,“把你那张骗人骗鬼的嘴闭上,我跟聆风堂的暗探没什么好说的。”

    ——!!!

    许是做了太多次噩梦,真到了这种时刻,玄子枫反而冷静了下来,没有梦中那般狼狈。

    他没做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敌意。

    “我身上有凤凰泪、椿木枝和晦幽谷湫水,你给先生带回去吧。他身子愈发不好了,用得上。聚宝震灵丹我也……”

    “不需要。”南泽恩熙打断玄子枫,“老师不会用聆风堂暗探的东西,你也不用跟我假惺惺。”

    銮钖锁灵链在她的灵力指引之下缚住玄子枫的双手。

    青鸾在南泽恩熙的召唤下落在她肩头,美丽的长尾羽轻轻地垂下,在夜色中隐隐发出光芒。

    南泽恩熙的双眼透过黑纱,那视线几乎要将玄子枫的脑子盯穿,“你不配用我造的灵武。”

    “嘎啦”!

    左手的拇指指骨脱臼,小臂上的火袖子被南泽恩熙强行卸下。

    腰间的蛛丝绳、袖子中的毒针暗箭……

    还有秋川。

    本命灵武与驭灵师的生命紧密纠缠几乎是一体,秋川察觉到自己要被剥离玄子枫身边,剑身开始剧烈地嗡鸣、挣扎,似乎在恳求南泽恩熙不要将它带走。

    “融合得这么好,都不愿意走?”南泽恩熙冷哼一声,“大不了回炉重塑!”

    玄子枫的脑海中似乎能听到秋川的哀鸣。

    “叮”!

    是金玉碰撞之声。

    玄子枫感到自己的灵魂与灵力都被剜出去大半,无法招架的痛楚和空虚占据他的整个大脑和丹田,同时,强烈的窒息感上涌。

    在本命灵武被剥夺的异常状态中,玄子枫渐渐维持不住身形,缓缓倒在地上。

    破魂铳幽幽枪|口指着玄子枫,那灵武自带的破魔摄魂效果让他的大脑剧烈地疼痛起来。

    “恩熙……”玄子枫听到了破魂铳即将启动的机璜声,“抱歉了……”

    ——抱歉,脏了你的手。

    “砰”!

    带着灵力和火焰尾巴的弹丸没入玄子枫的心脏。

    “砰”!

    第二颗弹丸破开玄子枫的腹部。

    “砰”!

    最后的炸裂之声毁去了那张谪仙人的脸。

    玄子枫最后想说的什么,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銮钖匠造的化尸水落在残破的尸体上,将残躯化为污水没入地面。

    今夜皇城大概率会有场秋雨,足以冲刷掉所有的痕迹了。

    青鸾张开羽翼,带着南泽恩熙离开。

    一滴水滴“啪嗒”打在皇宫的石板路上,但天上的浓云还没到下雨的时候。

    待青鸾载着南泽恩熙的身影远去。

    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冒出了“叮”的金玉碰撞之声。

    随后,一滴、两滴、三滴……

    秋雨在短暂的开场后,几乎是瞬间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在夜空中拉出无数条带着寒气的白线,击打在屋檐、青石板的地面。

    体内全是灵魂几乎是离体、又强行塞回壳子的滞涩之感,疼痛欲裂的大脑将玄子枫缓缓地拖出昏迷状态。

    在噪鸣的雨声中,玄子枫猛然蜷起被冷雨打痛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肺叶在剧烈地抽搐,几乎是将玄子枫的内脏都搅得一塌糊涂。

    他扶着发胀发痛的额角,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中途好几次险些摔倒。

    ——刚刚的,是梦?我没死?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他玄子枫现在到底是个离体的游魂,还是梦魇惊醒的人?

    忽然,玄子枫摸到了腰间。

    ——秋川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更加强烈的丧失感和剥离感自灵台内传来。玄子枫完全感应不到秋川的位置和状态。

    他终于能确定,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而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现实。

    瓢泼大雨打在肩上似乎有些细密的疼痛,玄子枫缓缓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

    “是个剑人。”

    “我是用剑不假,但我……”

    …………

    “再要是弄坏,它什么样,你什么样。”

    “多谢南泽大师!小的怎么给大师算工本费……”

    “用不着。大过年的,少来这一套。”

    …………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拔剑,看看有没有缘。”

    “闺女,既然看对眼儿了,以后这小子就是你的人、靠你罩着喽。”

    “行,那过生辰就不算我空手了,生辰快乐。”

    …………

    过往的一幕幕都被撕了个粉碎。

    但仔细想想,那本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友谊”,而今被戳破了粉饰的太平罢了。虚假的泡沫必然是脆弱的,这个结局早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可玄子枫还是觉得胸口的闷痛有些难以承受,他倒是希望自己真的被破魂铳崩成碎片,或许还会比现在要好受些。

    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也不怨南泽恩熙。

    “万不能对聆风堂的暗探手软啊,她做得对。”玄子枫笑了,那笑意扯着五脏六腑生疼,疼得他全身发抖。

    物是人非,如今,就连物也不复存了。

    胸口闪过微光,一股清凉的灵力顺着怀中的神木文牒钻进心口,整理、温养玄子枫五内的散乱和本命灵武被强行夺走的异常。

    此时此刻,玄子枫并不想缓解自己身上的疼痛。倒不如说,他想更痛些,这样他才不至于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全然不成样子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