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伤而归?

    只有这个问题有那么一丢丢复杂。

    但归根结底,依然是纯属意外。

    前几日,玄子枫跑去考察灵石矿的时候,恰巧遇上灵天雷暴引发的工地塌方。不过他倒不是被砸伤的,而是下去捞人受伤的。

    矿井下埋了不少人,有普通的民工,也有下井考察的老板们。

    ——完了,饭票都被埋了。

    情况危急,玄子枫只得带着几个有灵力的保镖下去救人,跟灵天雷暴做斗争。

    感谢神木塾的阶段短期必修课“急救与护理”,玄子枫也真对得起他拿的高分,把课上学的那些操作实践了一圈。

    就这样,卧底鸡仔一不小心就成了一堆大老板的救命恩人。顺理成章地就把供采人信息互联的事儿给搞大了。

    至于入侵悬赏任务资料库,那也是个乌龙事件。

    卧底鸡仔根本就没想动那些绝密的任务资料,他想偷看的其实是涮冰锅的销售情报。

    玄子枫和那群大老板就是想撺掇响玉阁和几个灵具厂合作,让响玉阁多授权几个工厂制作涮冰锅。

    他虽然也算是涮冰锅的发明者之一,但这玩意扣上响玉阁出品的名头后,从制作到销售全都是响玉阁独家的。响玉阁产量有限,但涮冰锅市场极广。严重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大家自然都想做这份生意。

    为了躲避巡逻人员,玄子枫情急之下误入悬赏任务资料库。这两个资料库的保密等级不同,玄子枫几乎是一进去就触发了警报,被通行楼的弟子逮了个正着。

    就这样,被阵法封了灵力和行动能力,还被锁灵阵的链子锁着。玄子枫好委屈、好绝望一鸡仔跪在一间禁闭室里,听候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叮”!

    金玉之声一响,禁闭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就这一推门,吓得玄子枫心脏失了一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凇云,就在玄子枫慌乱至极之时,撞入玄子枫眼帘。

    凇云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子枫,脸上也看不见平日里那份若有若无的笑意。

    玄子枫自然是不敢抬头的,只得低头盯着自己膝下的锁灵阵。

    忽然,锁灵阵龟裂破碎,玄子枫身上的锁链落地,四分五裂进而化为无形。

    愣了一下,玄子枫有几分不敢置信,他眼中略带迷茫地看向凇云。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只需要告诉我‘是’或‘不是’,不要试图说谎。”凇云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冷,“你是否意在窃取关于悬赏任务的情报?”

    玄子枫摇摇头,他真的没有。

    “你要做的事情是否对响玉阁不利?”凇云接着问道。

    声带滞涩得说不出话来,玄子枫有几分艰难地开口,“没有。”

    凇云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最后一个问题,会有人因为你的行动受到伤害吗?”

    不知为何,玄子枫还想叫一句先生。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叫他“先生”了。

    “回先生的话,没有。”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秒之后,凇云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叮”!

    又是一声脆响。

    玄子枫眼睛一花。

    回过神来,身上的锁链还是锁得好好的。再抬头看,禁闭室里空无一人,哪儿有什么凇云先生?

    灵玉佩静静地垂在玄子枫身侧,好似刚刚碰撞锁链发出声音的,并不是那块玉石一样。

    与此同时,通行楼严柏莎长老的办公室内,弥勒皮的鸡妈妈正陪着笑,准备捞人。

    严柏莎不为所动,“换张脸跟我说话。”

    现了真身,凇云还是笑呵呵的,“这事儿怨我,治下不严、管教不当,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比当初的洛洛还难管教,是我操之过急。”

    神色言语间带着几分歉意,凇云缓缓开始胡诌,“这孩子叛逆、行事极端,总是不守宵禁、打架斗殴。为了激他好好修炼,我便与他打赌,说,他要是能进通行楼的仓库不被发现,我就……”

    凇云的林籁泉韵说着真假参半的假话,刻意在言语间把玄子枫和十四、五岁的严洛描绘得很像。

    通行楼长老严柏莎行遍天下,手腕一绝,软硬不吃,三教九流皆是奈何不了她。但儿子严洛却是她一块软肋。

    “……所以,还请严长老消消气。回神木塾,我定重重罚他。”

    沉思片刻,严柏莎叹了一口气道:“反正这孩子也没犯什么大错,我们通行楼事情都堆成山了,没空管他。麻烦鸡妈妈赶紧把人领回去,该罚罚、该骂骂,不要三天两头给通行楼增加工作量了。”

    “是,给通行楼添麻烦了,谢过严长老。”凇云笑着略施一礼,领人去了。

    神木塾,凇云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玄子枫没敢坐椅子,在凇云的案边跪好。

    虽然凇云先生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动怒?

    ——不是气得不行,怎么可能连“入夜不与学生独处”的规矩都不顾了?

    “你不是说你没害人吗?起来说话。”凇云也没抬眼看他,拉开抽屉,取了聚宝震灵丹的灵药小瓶丢进茶杯里。

    玄子枫想去上茶但又不敢,只得杵在原地。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凇云倒茶、喝茶、放下茶杯的声音。

    待凇云喝完了一杯茶,他缓缓开口道:“说吧,怎么回事?宵禁时间都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要去通行楼的资料库?从头到尾、事无巨细,给本座讲清楚了。”

    这一连串的事与聆风堂没什么关系,也算不上什么坏事,玄子枫也是着实有几分冤枉。

    权衡之下,玄子枫就交代了涮冰锅和供采人的事。

    已经是丑时末了,天都到了快亮的时候。但被这件事折腾了一夜的凇云,还是手里转着茶杯默默地听着,偶尔会问几个玄子枫没说清楚的细节。

    等玄子枫说完了,空气中又是一阵可怕的静默。

    良久,凇云开口。

    “骨生灵一事,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玄子枫愣了一下,不知作何回答。

    茶杯在案上重重一撂,凇云道:“还是那些话,我再说一遍。为什么不尝试与神木塾、通行楼沟通一下就私自行动?为什么擅自认定响玉阁不会同意这些?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堂堂正正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解决,非要偷偷摸摸?”

    “先生……”玄子枫无言以对。

    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探固有的习惯。哪怕这事情无需遮遮掩掩、无需躲躲藏藏,玄子枫也会下意识地在阴暗的角落行动。

    谁叫他存于至暗至秽之地,谁叫他是个为人所不齿的暗探。

    ——或许,我注定做不了那种先生期望的那种人吧?

    先生深吸一口气,叹了出来,“玄子枫,你天赋不差,心性不坏,人也聪明。有些事情不需要我多说,别做蠢事。”

    凇云一掌拍在玄子枫肩头,一股清凉的灵力流过玄子枫的经脉,缓解了蛊虫撕咬的隐痛,转而变为中正平和的温热。封印护体灵力的阵法也被凇云一并解开。

    “灵天雷暴对体内经脉有损,除了能看到的伤,应该还有不少暗伤。去通实楼的医疗部看看吧。记得把看病的回执交给敬迟老师报销。”

    说罢,一股柔和的灵力把玄子枫推出了门外。

    感觉到颞区在发痛,凇云抬手轻轻按摩自己的头。

    不是自|残、不是被欺负、不是受委屈、不是被逼迫。想到这里,有些疲惫的凇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凇云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过于严厉,抑或是太过宽松。玄子枫这个藏着掖着的性格让凇云很难判断,他到底是个心思敏|感的,还是宫飞絮那种记吃不记打的。

    他担心说得太重,伤了学生的自尊;又担心说得太轻,以后酿成大错。

    不过,玄子枫在灵天雷暴里救人的事情,还是让凇云有些欣慰的。

    这孩子心性本就不坏,入学时的灵幻迷心里、抱玉城的大狱中,他都没有轻贱过生命,哪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也不会对落难的人袖手旁观。

    这些,凇云都看在眼里。

    玄子枫身份实在是特殊,这让本就复杂的事情,变得更为复杂。也让凇云对他的未来感到担忧。

    谁知道这个没有归属、无法信任他人的小暗探要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