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疼痛和麻痹从臂上窜到脑后,舒彩当即退开。

    圆滚滚的酒坛顺着玄子枫抬起的左臂滚下,沿着肩背和右臂绾的圈落入右手。

    但下一秒,面色微红的舒彩用灵力隔着玄子枫的手,将酒坛击飞。

    金色和白色的灵力碰撞在一起,桃子酒的甜美酒香多多少少在空气中散开。

    玄子枫领先于舒彩的那两段灵力是绝对的优势。

    胜利的天平明显向着玄子枫的方向倾斜。

    而这个关头,舒彩的脚步竟然有些虚浮,攻击也愈发无力,与常日的水准差了许多。

    “菜姐,你行不行啊?怎么只喝了一杯酒就上头了?”

    然而舒彩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应付口头上的纠缠,有些迟滞的掌心蓄满灵力向玄子枫袭去。

    这招实在是软绵绵没什么力,轻轻松松就被玄子枫挡了回去,连他的护体灵力都没能触发。

    正巧,酒坛落下。

    玄子枫笑着夺走了酒坛,正欲喝上一口,却发现舒彩腿脚一软,倒在地上。

    她那副样子显然有些不对劲,极为不自然的红色在肌肤上晕染开来,仿佛在滴血。汗水浸湿的衣衫下,颤抖的呼吸让她的胸口不断起伏。

    “菜姐?菜姐!”玄子枫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手上的酒坛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一声巨响总算是把隔岸观火的学生们炸醒,众人纷纷上前查看。

    橘清平搭上舒彩脉搏的那一刻,不祥的预感萦绕在玄子枫的心头。

    ——醉是不可能醉成这样的。

    可那下了药的酒早就被玄子枫烧干净了,从酒厂里偷来的酒怎么可能……

    柳枝眼神微动,附在橘清平耳边轻说了两个字,随后剥了身后沧澜的外套,罩在舒彩身上。

    看到这里,玄子枫的心彻底凉透了。

    “你能配解药吗?”柳枝问道。

    橘清平沉思片刻道:“不清楚她吃的是哪种,只能缓解。”

    “那也行,调好了把药给我。我们先带她回去,男生们就不要跟来凑热闹了。”

    说罢,柳枝将舒彩扶到沧澜背上,同南泽恩熙和北牧铃一起送她回宿舍。

    玄子枫魂不守舍地向后踉跄两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怔愣片刻后,他开了潜行术,飞也似地冲进神木导管,向凇云宅邸奔去。

    ——千万、千万,不要喝!

    已经没时间准备新的桃酒掉包了,但眼下只能让这坛酒先“失踪”,再说其他。

    神木后就是教师宅邸,此前办理神木塾事务的时候,玄子枫曾经去过一次凇云的住处。

    那里虽有防护的阵法,但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以玄子枫的修为,将潜行术开到极致还是勉强能瞒过去的。

    然而,刚刚踏入凇云的后院,玄子枫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呆地愣在原地,差点露了馅。

    凄凉月光下,温泉的雾气氤氲中,那肤如玉、身如竹、发如雪的人,自乳白色的泉水中起身,让不着寸缕的身体尽数撞入玄子枫眼帘。

    雪发不似平日里束起来一丝不苟,肆意地散落在肩头,流淌在修长的背脊和收窄的腰间。

    泉水顺着肌肤四肢的线条滑下,滴落在脚下池中,荡漾出波澜。

    亦如很久之前,那叶游船上的沉梦。

    离开温泉,凇云微微侧身扯下挂在一旁的浴巾,将身上的水珠擦干。

    暗红血瞳低垂,脸颊和耳尖因温泉的温度而涨红,给平日端正的容颜添上若有若无的柔和春意。

    玄子枫愣在那里,胸口乱了节奏。心脏疯了似的泵出血液,不断地涌向他身体的每一寸。他整个人都是乱的,稍有异动就维持不住那已经七零八落的潜行术。

    托盘上的桃子酒里正飘着融了几分的冰块。

    就在这时,冰块融化,几乎微不可查的碰撞声犹如重锤,把玄子枫震醒。

    顾不得潜行术不稳可能被发现,玄子枫急忙冲上去。

    如果他再快一点就好了。

    那样,玄子枫会像是一阵不经意的“晚风”,调皮地让清甜的桃酒不小心流进温热的泉水,小小地扰了凇云的雅兴,惹得那人颇为无奈地轻笑。

    那样,凇云或许会在阁主殿上披上“玉公子”的皮,风光又得体地把那“媚主”、“佞幸”的骂名当做袖间灰尘拂去。

    那样,几天之后,一坛干干净净的桃酒会悄然出现在柜子里。凇云许是会笑自己太粗心,才会忘记弟子精心准备的礼物原来被他放在了这里。

    然而,玄子枫慢了一步。

    在他的手掀翻酒杯之前,凇云仰头饮尽那融着媚|药的酒。

    ——晚了。

    玄子枫几乎维持不住潜行术。

    ——完了。

    在温泉石化了半晌,玄子枫堪堪维持住潜行术,这才悄悄地跟在凇云身后。

    他只希望,今天晚上凇云哪儿都不会去,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凇云。

    凇云并没直接休息,他穿上层层叠叠的礼服,佩灵玉、绾雪丝,戴上了阁主赠的乌纱翼善冠。

    ——他要去阁主殿宴会!!!

    玄子枫慌了,他强迫自己的脑子想出什么办法,能够及时拖住凇云。

    雪发被乌黑的冠帽遮挡,镜中的凇云仿佛回到了没有春时祭、没有满头白发的时候,除了这暗红的赤瞳着实刺眼。

    凇云抬手摸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我这是要做什么?”

    苦笑一声,凇云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指,将那精美的乌纱翼善冠摘下,放回匣中。

    这放下的冠帽,也是把玄子枫的心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凇云宅邸的院门被人敲响。

    玄子枫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再来一个人,他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发现。

    “进来,门没关。”

    日落之后通常不会有人来这里打扰,凇云以为来者会是舒彩或者严洛,便远远地应了一声,抬手煮上安神的茶水。

    “都这么晚了,找我什么……”

    凇云走到前厅,后半句话就那样撂在空中,连同他悠然的神情也有了片刻的裂痕。

    不过,那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浅淡的笑意回到凇云脸上,他略施一礼,“原来是宏剑宗的少宗主卓公子,有失远迎。可是离席后寻不到阁主殿的位置了?可否需要本座差一名弟子引路?”

    来者衣着端正、举止沉稳,使得他看上去透出几分光明磊落又威信十足。但当他抬头望向凇云的方向时,却是“双瞳剪水迎人滟,道不出,万般思绪心中结”。

    ——!!!

    那可是卓应天!

    流言蜚语里,满是他与凇云纠缠不清的前尘。

    卓应天的突然出现,打碎了玄子枫最后的侥幸。

    ——怎么能让凇云被药物控制之时,在这人面前失态呢?

    玄子枫只感觉自己的心神俱裂,恨不得劈死自己。

    沉默良久,卓应天摇摇头,微微张开嘴,却又发不出声音,如此往复几次后,他沉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多谢卓公子记挂。这么偏僻的地方着实不好找。”凇云竟然笑了,亦如往日般波澜不惊。

    教师府邸不在幻林禁制的保护范围内,对于进入神木塾的人而言,在林中多绕几圈还是能找到的。

    “你的本源之力,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卓应天说出这话时,神色显得有些艰难。

    凇云抬起眉头,恍然大悟似的,“啊,对。天地智灵精华确实神通,有这个效用。”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卓应天起身走到凇云身侧,拿起那杯滚烫的茶,他率先打破这虚假的平静。

    “你过得还好吗?”卓应天伸手,似乎是要抚摸凇云的雪色长发,却被凇云流转的赤瞳惊了一下,停在那里。

    暗红的血瞳因笑而微眯,“很好啊,小日子过得倒是舒坦。”

    凇云转身为自己的茶杯满上茶水,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

    只是诱人而娇艳的粉红色漫上他的耳尖,美丽的外耳如同蔷薇的花瓣,在雪发的衬托下格外的明显。

    药,起效了。

    眩晕和热度爬上凇云的额角,让他不由得抬手轻揉发痛的颞区,整理好异常的状态再回身。

    ——别动灵力!千万不要!玄子枫在心底默默祈祷。

    越是调动灵力,那药劲儿上来的速度就越快。

    可任谁察觉到身体不适,第一反应都是调用灵力查看身体的情况。凇云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