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语塞。他意图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平日里波澜不起的灰眸却如盛了一汪秋水,映出点点寒星,清莹秀澈。

    与话本里写的‘面若春色,眉目含情’,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瞪起人来的时候也是软绵绵的,好似在跟我打情骂俏,连以往的半分威严都不到。

    最后,他憋红了脸,只憋出一句轻飘飘的‘不成体统’,身影便隐于林中,销声匿迹,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怔了怔,扬声叫了两下:“卿卿?真君?”

    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无人应答,许是真被我气走了罢。

    我叹气,真君大人的脸皮,真真是薄如蝉翼。

    35.

    伏清走后,我一个人在棠花林转了几圈,觉得实在没劲,本想回去,却记起先前阿笙说的棠花化蝶一事,心头一动,便走到了玉台前。

    我伸出一指,按到那冰雕海棠上,凝神输了几分灵力进去,念着伏清音容,默默想道:“祈永结同心,祈矢志不渝。”

    只见自我指尖位置开始,冰雕上裂出一道又一道的纹路。随着时间过去,纹路渐长,将这整座冰雕封的密不透风,直至弦绷而断。

    继而光芒大盛,八棱海棠破冰而出。

    冰雕碎为千块,一一散落,那株原本藏在冰下的海棠树,竟渐渐活转回来,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开,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我闭上眼,又默念了一遍。

    祈永结同心,祈矢志不渝。

    恍惚中我觉得,好像在很多年前,也有人曾如此虔诚地将这套说辞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的棠花好像也似今日般洁白,又好像更盛一筹。随风一吹,便化为万千灵蝶,温柔栖在我的唇边。

    先前梦中的那个模糊人影,逆着光,在朝我缓缓走来。

    声音如朗月清风,沉醉动听。

    “少箨。”

    是伏清?是他回来了吗?

    我茫然睁眼,面前原是空无一人。方才种种,好似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霎时间,劲风四起,周围棠花如雨,纷纷而落。

    我站在原地许久,分明心知结局已定,却还不死心,偏要等到棠花落尽、等到冰雕复原、等到晨光熹微,我才肯轻轻抬起手,在掌心的花瓣上留下一吻,了然一笑。

    果不其然。

    原来我与伏清,当真是没有缘分的。

    第15章 琐窗寒·其三

    36.

    既是意料之中,反而不太伤心难过。

    不知是谁同我说过,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无论有缘或是无缘,我能日日见到伏清,已是心满意足。

    我拢了拢袖子,将那瓣棠花妥帖放在心口处,循着昨夜归来时的方向,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回去。

    到了伏清房前,我抬手敲了敲门。

    他昨夜走得匆忙,还没收下我的花,所以我又摘了一朵更好看的,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我耐心地敲了一会,未听到回应。见状,我轻推开门,来回打量了几眼。他房里被褥叠的整齐,竟像是一夜未归的模样。

    我只能找把椅子坐下,耐心等了会,直至天色大亮。久等不至他回房,思前想后几番,我决定出去寻他。

    不曾想,这才刚出房门,便与阿笙撞个满怀。

    她看见我,神情有些焦急,小步向我跑来。

    “哥哥!”

    我对她笑了笑:“阿笙在此处可瞧见了卿卿?”

    她答:“你说那死木头呀?昨夜他一听闻主人回来,就赶去寻芳殿了,现在应该是在与主人议事罢。”

    议事?

    “你可知他来找静姝是为何事?”

    “静、姝?”阿笙面露迷茫,仿佛对这个名字极陌生。她默默思索了阵,才恍然大悟,“你说的可是主人?原来主人在外的化名是叫静姝。要我说,这名字可没有主人的真名一半好听呢。”

    我对静姝真名并无兴趣,但看到阿笙兴致勃勃的样子,却也不忍心出口打断。

    反倒是她自己住了口:“我怎地又说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哥哥,你快先跟我走吧。”

    我任她牵着向前,又问:“现在是去何处?”

    阿笙长长地‘嘘’了一声,冲我摇摇头,两根辫子在空中晃了又晃:“我不能说。”

    我故意逗她:“你不跟我说,我便不去了。”

    阿笙苦着脸:“哥哥,你莫要为难我了,主人什么都没同我说。”

    我敏锐捕捉到主人二字:“是静姝叫你来找我的?”

    阿笙连不迭地点头:“主人说要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她便垮下脸,连呸三声:“哥哥,你就当我刚刚是在说梦话吧。”

    我见她娇憨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笑过后,又觉心头微沉。

    惊喜?

    不知何喜之有。

    37.

    我与她兜兜转转,竟是走到了寻芳殿。阿笙不肯从正门而入,拉住我绕到侧面,寻了间极为不起眼的屋子,拧了三下门环,锁应声而落。

    她带着我进去,将门牢牢关紧。

    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夜不能视,召出明珠悬在空中,才将室内情况看得仔细。

    阿笙倒是轻车熟路,直奔一处,冲我招招手:“哥哥,过来!”

    我往那处走去,稍稍俯身,看到一个透着光的小孔。侧耳听去,竟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直起身,我心里已有了数。

    “这就是你主人要给我的惊喜?”

    阿笙点头。

    我得她肯定回应,忍不住皱眉:“所谓的惊喜,就是要我偷听旁人谈话?”

    阿笙露出不解神色:“不过是听几句话罢了,哥哥为何要介意呢?难道哥哥不想知道那木头跟我主人都谈了些什么吗?”

    不对。我揉了揉眉骨,将语气放柔几分:“隐私之事,是不可随意窥探的,即便是…你在意之人。你修成人身不久,难免许多人情世故不算通晓,也不能怪你。”

    阿笙却道:“我不是人,为何要通晓人情世故?”

    “你既修成人身,言行举止更应该慎重而为。不然……难免招致祸端。”

    阿笙撅了撅嘴:“哥哥,你怎跟那木头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

    我微怔,继而叹了口气。想到她大抵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也就不愿白费口舌,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阿笙急忙拉住我:“哥哥,你不能走。”

    “我对你主人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你———”

    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止了声,低头看去。

    阿笙将刺在我手心的银针给拔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双眼泫然欲泣:“哥哥,对不起。”

    我并未来得及质问她,就觉一阵无力感袭来,先是从手臂开始,随后扩散到四肢。我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猛地瘫倒在地。

    这毒着实厉害。我不仅四肢无力,还口不能言,连灵力都如石沉大海,半分都提不起来,只能乖乖任人宰割。

    “哥哥,你只需呆半柱香的时间,好吗?”

    她语气娇娇软软,似是在与我商量,手却不闲着,将我硬是拖到了小孔前方,随后分出一手托住我的头,好让我能清楚瞧见里面种种。

    第16章 琐窗寒·其四

    38.

    一鼎香炉,青烟袅袅。

    静姝手拢长发,眼如穿肠利刃,尖锐逼人,直直透过那个小孔,望向我。

    一吐一息中,都似酝酿着刻骨恨意。

    我心里忽地腾起个古怪的念头。

    她好似尊死气沉沉的石像,怀着不知存了多少年的宿恨,已在这里等了我许久。

    正恍神时,静姝已笑弯了眼,碧眸青翠,澄澄然一片,浑然没有方才的死寂之相。

    ——就好像只是我看走了眼。

    她指尖叩叩桌面,声音如玉,琅琅入耳:“清英真君,眼下已经一夜过去了。”

    我听到伏清名号,眼珠不自由转去看他。

    他坐姿挺拔,额发微垂,将眼睛遮得严实,只露出瓷白如雪的下颌,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静姝换只手撑下巴,仍是微微笑着,神态十分闲适:“霜葩一旦炼成,时效只有三日之期,还望真君尽快抉择。”

    伏清仍是沉默。

    “真君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她虽在与伏清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语气越发温柔:“昔日青梅,今日顽木。真君迟迟不言,莫非是想坐享齐人之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