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道。

    “他啊,我太了解了,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性子,欺骗、利用,皆是信手拈来,却又偏偏随他母后,生了一幅多情含笑的皮囊。”

    ——第二十道。

    “无情人生有情相,确实是荒唐又可笑。”

    ——第三十道。

    “他为了不重蹈覆辙,决心要向高处爬去。因此,他手上早已沾染无数鲜血,也自知是污泥覆身,合该万劫不复。偏偏有个傻子,愿意将他奉之为皎皎云间月、灼灼月中华。”

    ——第四十道。

    “既然是云间月,便得不染纤尘、玲珑剔透。他那时想,他自然不配,那人却是配的。”

    ——第五十道。

    “只是……他已早早布下一局棋。自第一次相逢起,他所要等的,只是要那人心甘情愿地入局。然后,为了筹谋已久的大业,他需亲手将这云间月,堕入尘泥之中。”

    ——第六十道。

    “不曾想,那人一片赤诚,许是连最坚硬的冰石都要为之融化。他不愿动心,却不得不动心,可惜动心的太迟,一切已没有回头的可能。”

    ——第六十二……第六十三……

    “不过,若是要弥补,希望还不算太晚。”

    眼下已是最后一道天雷。

    我顾不得咀嚼云杪话中深意,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想运力与他调转位置,以身躯替他挡下这第六十四道天雷。

    无论我如何使力,云杪却是岿然不动。

    我面露焦灼,攀上他肩膀的手缓缓收紧,想起先前在冠神族抄本上看见的一句话。

    ——冠神族之所以凋落万年之久,不仅是因为冠神花早年容易夭折,更因为渡劫飞升之时,其所受的天雷,相较于其他种族而言,要生生多出了两倍,也就是六十四道。

    ——第六十四道天雷遇之即死,需由伴生枝挡下。若是失败,则身死道消,前功尽弃。

    所以,若我不为他挡下这道天雷,他必死无疑。

    “为何要这样做?”我紧攥住云杪的肩,咬牙道:“你……是为了弥补我?那我现在同你说,轮回转世,皆要饮下孟婆汤,我既已忘却前尘,便与过去恩怨一笔勾销。你不再欠我什么,若是要还,也应该是我还给你!”

    云杪置若罔闻,只将我的头往他怀里按得更深:“我说过,你会自由。”

    “……就算有朝一日我会自由,我也不要你的施舍。”我此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将语气端得更冷更硬,好让他尽快死心,不要再为我付出这么多。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

    云杪柔声道:“是我自愿。”

    耳边的惊涛雷声已然响彻九霄,侧耳听去,他的心跳却好像比那雷声更响。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求死?”我孤注一掷,冷然道,“云杪,等你死了之后,我就将你忘掉。”

    即便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他也可以忍受吗?

    “真的想忘了我?”果不其然,云杪的语气霎时变了。

    过了会,忽然松开禁锢着我的手。

    我得以自由,不安分地想转过他的肩,却被他在眉间轻轻一点,登时便不可动弹。

    想要怒斥,却再不能出声。

    云杪的手下落,捂住我的眼睛。随后,我的唇边似是被雪花拂过,又或者那是一个极轻的……吻?

    “少箨,我很自私。”

    “我待旁人皆是虚情假意,也从不会去求什么真心。可若是有人愿将真心奉于我眼前,我便想牢牢抓住,让那人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也不能忘掉我。”

    “……但依你的性子,到时想起我,应当会觉得愧疚难过。这些年来,我一直告诫自己,不可再让你难过了。”

    “所以,那就忘了吧。”

    最后那道天雷落下,逐春崖下传来凄厉女声,不知是在喊着谁的名字。

    云杪微喘了口气,声音已有些虚弱:“渡劫已过。要你如愿以偿,尚有一事未成。”

    “这颗心实在太不安分。每次看见你,都会跳得很快,有时还有些疼,让我很难受。不知取出来之后,会不会好过一些。”

    不要、不要!

    我拼命转动眼珠,却只能窥得漆黑一片。

    “我将这颗心送给你,以后你若是还能记起我,便不要再记得我的坏,多想想我的好。”云杪轻声叹息,“这倒是名符其实的永结同心了。”

    我僵着身子,眉心似又被点了一下,不消片刻,意识已逐渐下沉,无论我如何与之抗衡,最终也只能听之任之,缓缓阖上双目。

    “醒来之后,你想要的,皆会得偿所愿。而你所憎恶的,必会日日煎熬于苦海,永世不得解脱。”

    “虽然很不想说出那两个字,但是……”

    黑暗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少箨,再见。”

    最终,再也听不见了。

    第51章 意难平·其一

    127.

    我在黑暗中不停下坠,最后落在无垠雪地上。

    眼前是一条极长、也极难行的夜路,我却没有片刻停歇。若要问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在这条路的尽头,定有人在等我。

    走了许久,我忽然驻足。

    前方勾勒出一座府邸的轮廓,随风飘着数盏系着红绸的明灯,仿若孤光中的绚烂萤火。

    有两个熟悉人影伫立在门前,其中那个身形娇小的人影正踮着脚冲我不停招手,大声道:“少箨哥哥!快过来。”

    是阿笙与云杪,他们果然在等我。

    我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向前走去。起先步伐很慢,到了最后,我几乎是跑着向前。

    时间似也正在飞快流逝。

    每离他们近一步,天色就亮一分,当我快完全靠近他们的时候,已是拂晓时刻。

    我抬头看了眼天幕,举步不前,神情忐忑。

    阿笙故作娇嗔:“怎么这么慢呀!”

    我眼眶发涩,挤出笑:“雪路难行,我走了很久,才找到你们。”

    “我们也等了很久,才等到你。”云杪微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少箨,来。屋里热了一碗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阿笙也笑:“哥哥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不走了。”

    我将不安抛却脑后,挪步向前,想牵起他们的手。然而就在那一步落下之时,旭日无情升起,曙光随之而来。

    “可是……天亮了。”

    阿笙眼中泛起泪,叹息着留下只言片语,就与云杪一同淹没茫茫风雪中,再分不出彼此。

    我抓了空,维持着这个姿势,愣在原地。

    垂眼看去,掌心只余碎雪一捧,而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留下两尊孤零零的木雕,已快被风雪尽数遮盖。

    我跪下来,拨开雪,把木雕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一尊是笑语盈盈,眼睛弯成了细细一条月牙缝;还有一尊则是面容冷峭,没有半分笑着的模样。

    这都是我亲手所刻,也是我亲手所赠。

    他们的主人呢?眼下在哪里?不是说好……会好好保管的吗?

    注视良久,我忍不住眨了眨眼,两滴热泪滚滚而落,滴在了木雕上。我颤抖着指尖想要拭去斑驳水痕,泪水却是越涌越多。

    终于,我将这两尊木雕放入怀中,佝偻着脊背,喉间发出细碎的颤音,然后失声痛哭。

    我忽然意识到——

    我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但是好像走得太慢。

    这里早已没有人等我。

    128.

    我睁开眼,猛地坐起,还没有从先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甚至只是稍微动及念头,便觉更是肝肠寸断。

    泪水静静流淌,我僵坐如枯尸,与肃穆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不知这样过去多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传来咯吱声响。

    来者脚步沉稳,呼吸却略显急促,拥我入怀的力度也重得惊人。

    他将头埋在我颈侧,低声道:“别哭。”

    这个怀抱很冷,没有丝毫的温度,却让我觉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嗅着梅花清香,我终于止住泪,轻声唤:“云杪。”

    那人身子僵住,手转而抵在我的肩膀,似是想将我推开,却又不舍得,所以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

    “云杪,是你吗?”我没听到应答声,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

    那人反手握住我的肩头,像是终于再难忍受,轻轻将我从他怀抱中推离,与他平视。

    屋内昏暗,我不知所措地睁着眼,任凭他将我的泪拭去,这才将他的面容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