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日埋首于朝政。闲暇时候,便向姬无月请教行兵打仗、排军布阵的窍门,片刻都不曾歇息。

    姬无月性子冷漠寡言,除却必要的话语,大多数时都同闷葫芦般,半棍子敲不出个闷屁。

    我试着与他废过几次话,都是无疾而终。久而久之,也就不强求他开口。

    今日却分外反常。

    事毕,姬无月没有径直离去。他欲言又止半晌,看向我,嘴里第一次蹦出与作战无关的字句:“隔星桥与世无争近千年之久,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出关?”

    我想了想:“是为了明燎?”

    “非也。”姬无月道,“是因我心里有愧。”

    我问他何愧,他却阖上眼,不肯再多言。

    罢了。我叹气,手搭上他肩,敏锐觉察到他身子僵得厉害,忍不住出言相劝:“还有一晚。姬无月,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他本想挥落我的手,却不知中途为何变了卦,转而紧握住。

    “明燎说得不错。你与义兄,确实极相似。”

    鏖战在即。

    我毫无困意,孤身去了红蓼渡,坐在曾偷瞧昭华练剑那角院落屋檐,望着天边明月出神。

    身侧微风乍起,是偏甜的脂粉香。

    我微笑:“堂兄。”

    “你果然在此。”明燎偎着我坐下,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饮酒吗?”

    我不常饮酒,也不会做借酒消愁的傻事。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明燎递杯给我,我接过,小口啜饮。

    酒液微凉,入喉却是热辣。

    我呛得咳嗽,气血皆往脸上涌去,分外滚烫。好不容易等缓过神,眼底已盈满水,将天边月色都朦胧几分。

    “明日……”我哑声道,“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我还是希望,你与姬无月不要随行。”

    明燎低敛眉眼,笑意浅淡:“小烛罗,人家不干涉你的独行其是,你也不要再干涉我的同赴生死。”

    我知道。

    我只是不忍心。

    明燎又道:“若是他还在,定要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屁话。其实这些不过空谈。人家不信轮回,不盼来世,只争朝夕。”

    “……”

    “生时厮守不弃,死后同归尘泥,如此才称得上痛快淋漓。”他含笑轻叹,“小烛罗,不用再劝我,也不必再劝姬无月。我为情,他为愧。明日一战,无论如何,我与他都会为你奋战到底,至死休矣。”

    我默然,盯着空玉杯发呆。

    就这般熬到后半夜,酒意发酵,我眼皮渐而沉重,没折腾两下,便似黏在一起,怎么都不舍得分开。

    千年过去,我终于在赴死前,久违地梦见义父。

    这大抵是个仲春时节。

    庭院绿柳,燕子穿帘。

    我翻阅杂记,得知干桑素有‘葳蕤生光,月照花林’之称,很是好奇,故而缠着义父带我离开玄丹,去九疆各地游历,见见世间。

    微风和煦,拨弄棠花枝头,落下似雪的花雨。

    我使劲浑身解数,攀树折下一截最艳的花枝,想赠予义父。却见他背倚树干,望着手心的棠花瓣出神。

    出言唤他不听,我只得扯住他衣袖,使劲摇晃。

    义父这才回神,笑着看向我:“怎么了?”

    我递花枝给他,瓮声问:“义父在想谁?”

    他蹲下身,反手将花枝别入我耳后,轻轻摇头:“昨日之日不可留。我谁也没想,谁也没等。”

    “昨日之日不可留,这是何意?”

    “意思是……凡行事前,种种得失取舍,需思量周全。纵你有通天之能,有些过错一旦犯下,便永远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我眼睛滴溜一转:“听不懂。”

    他抚摸我头顶:“与其让你听懂,不若说义父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这样也无不好,义父定会竭尽全力护住你。”

    这话我不爱听,使劲拍起胸脯:“竹罗会快些长大,学些厉害本事,争取早日载入仙籍。到时候,就换我护着义父了!”

    “你能说出这番话,就已是长大了,义父很开心。”他垂下眼,神色晦暗不明,“但义父更希望,你可以永远不需要长大。懵懂无知,何尝不是种寻常的幸福?”

    这番话有些莫名其妙。我歪头,神色纳闷:“义父?”

    他叹气,忽然倾身拥住我。

    这个拥抱也很莫名其妙。

    我有片刻的怔忪,待缓过神来,旋即反拥住他,像是拥住这广阔天地中,我唯一能切实抓住的、也是唯一愿为我停留的依靠。

    天幕晴好无云,微风乍起,一片雪白花瓣翩然回旋,恰落在我唇边,沁凉如冰。

    耳边传来轻声呢喃,听得不太真切。心口却不知何故,竟是轰鸣大作。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他竟是在说:“义父爱你。”

    “很爱你。”

    我猛然惊醒,发觉自己仰面醉卧在明燎膝盖。

    天色仍未放亮,孤月高悬。

    原来只是场梦。

    明燎睡得香沉,乌黑发亮的狐耳钻出发间,颤颤巍巍地晃。我不欲打扰他,揉着因宿醉而胀痛难已的脑袋,缓缓坐起身。

    掌间微茫闪过,揽月枝赫然入目。

    错了……

    都错了。

    我将揽月枝贴在心口,轻声道:“义父,或许您才是对的。活在那个您为我构筑的梦中楼阁,无知追寻着永世不可得的梦想,虽有忧有虑,却是我这辈子来,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我有违您多年来的教诲,未能做到内外明彻、净无瑕秽,也未能……坚守本心。我轻信他人谗言,教邪念钻了空子,造下无数罪业。幸好您已看不见。不然定会痛心疾首,再不愿见到我。”

    “对不起。”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昭华,对不起妖界子民,对不起我自己。”

    “可我……这些年来,我也只是真的、真的太想您了。”

    泪水滚落。揽月枝似有所感,突地凌空而起,嗡声长鸣,绕着我身畔不住打转。

    半晌,落在我脊背,轻拍三下。

    这些年来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

    我耸着肩,泣不成声。

    第94章 共此残烛光·其八

    长夜将尽,破晓时分。

    我身披黑金冕服,立于一峰寒岫高处,望着底下无数将士热切的双眼,险些快立不稳脚。

    明燎扶住我,传音入密道:“既已作出决断,便不要半途而废。那些将士亦有亲朋好友,定会理解你此番抉择。”

    但愿如此。

    我呼出胸口郁结浊气,负手在背:“诸位,现在妖界的安定,六界的稳固,是泡影,亦是虚妄。此行出战仙界,为的便是破而后立。”

    “天命谓何?”

    “六界应相互制衡,缺一不可?”

    “笑话!”

    “从来只有强者为尊。吾妖界子民各个谋略过人、骁勇善战,理应登顶六界,作何要屈居于天命之中?”

    这是我登基那日所用的说辞。彼时我年少气盛,被仇恨与权势冲昏头脑,自以为世间万物皆可得、所求皆可成,终有日能将飘渺天命、无常天道踩于脚下。

    如今,我已寻不得昔年那般势如破竹的冲劲,也不知究竟该摆出何等神色。

    沉默半晌,我微启双唇,语气僵滞:“天命,终可违。”

    妖众群情鼎沸,振臂高呼:“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天命,终可违!”

    ……

    不可违的。

    便如天命玄鸟,衍于无常天道。名衔、职责、使命……皆为天道所赐,必当循着既定轨道,步步向前,不容有异。

    眠霜顺应天命而生,却罔顾天道意愿,明知胎象有异,仍要擅自做主与妖结合。执意诞下孽种后,她因气力衰竭而亡,从此与荒唐前尘作别。

    殊不知——

    她罔顾天道,与妖结合,诞下孽种,是因。

    我命格带煞,亲缘浅薄,情缘凋零,是果。

    因是因缘,果是果报;已作不失,未作不得;生灭变换,息息相通。

    说到底,也不过轮回而已。

    我活着,本是该替那女人还债,偏又随她性子,长了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要以肉躯死命撞向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停下。

    直至将死时刻,才堪堪醒悟。

    云翳说得对,云杪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