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空洞的悠长的第一声琴声响起,悲伤的乐曲从远方飘来,小男孩不自觉地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却发现他们在天上。

    琴声如怨如泣,仿佛是从天上流淌而来,数个女人落在了那棵树上,他们穿着白色的纱裙,裸/露着白皙的手臂,微微地闭着眼睛,张嘴轻轻地唱了起来,一唱三叹,婉转悠长。

    伊稚邪只是看了一眼,就险些被魇住,他暴喝一声:“猎骄靡!”

    但是却没人回答他,猎骄靡慢慢地走下马去,神色似乎已经有些茫然。

    伊稚邪两步冲了上去,就要将他拦住,火寻昶溟却落了下来,用长/枪指着他身下的马的鼻尖,马瞬间惊了,往后仰去,伊稚邪险些跌下马去,他紧紧拉住缰绳,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火寻昶溟说道:“来找我玩玩。”

    伊稚邪看着他,眉头紧锁。

    这暴乱忽然而起,所有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被骗过来的牧民尖叫着跑了开来,士兵们从身下断了腿的马的身上爬起来,举起了自己的武器,将几个人团团地围住。

    猎骄靡却慢慢地走向了那颗大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大歌女低下头来,神情似悲似苦。

    就在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们脚下的时候,猎骄靡眼珠忽然动了动,他视线忽然往下一甩,看的是他腰间放的那把刀。

    一声轻轻地响动,几乎听不见,他手指一弹,把刀出鞘。

    李冬青从树后走了出来,神色深深,没有说话。

    猎骄靡把手从刀上放开,双手背在后头,状似有些意外,说道:“刘拙。”

    “猎骄靡,”李冬青说道,“好久不见了。”

    当年猎骄靡和李冬青也有短暂的缘分,还给千机喂了一袋精米,俩人都很爱马,说了不少话,那时候估计谁也没有想到大家会走到今天。

    猎骄靡道:“你现在和月氏一伙儿了吗?”

    他一直用匈奴话来说话,李冬青用汉语回答他:“是。”

    “那是不是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猎骄靡问。

    李冬青伸手,示意他可以随意,道:“让你三招。”

    大歌女微微皱了眉头,但是没有说什么。猎骄靡显然对月氏的手段有所防备,所以才对没有中招,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依靠李冬青。

    猎骄靡并没有被他惹怒,他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在他的身后,宁和尘、王苏敏身穿黑衣,如闪电一般穿梭在黑暗之中,身后是一片惨叫。

    猎骄靡微微偏过头去,听着身后的动静,心下一片仓皇。伊稚邪不会放过他的。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便知道今天只有死路一条,猎骄靡反而笑了,舌尖舔刀,豁然冲了上来!

    李冬青果然没有拔剑,他侧身躲了一刀,闪身到他的背后,猎骄靡骤然回首,又是迎面一劈,李冬青又是险险躲过,猎骄靡仅仅是两招,就被这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惹火了,横空劈了两道银光,李冬青从第四刀的时候,左手两根手指接住了他的刀身。

    他右手一推刀身,用巧劲将刀身就这样掰碎了。

    猎骄靡看着地下的碎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怒气,索性将刀柄也扔下去,双拳一握,摆了一个猛虎扑食式,拳风虎虎。

    李冬青从始至终也没有拔剑,他看了猎骄靡的架势,也没打算拔剑了,一手背后,一掌伸出,掌心向上,冲他招了招。

    猎骄靡的拳风猛烈,毫无章法,显然是耍拳脚功夫的本事要强于用刀,李冬青有片刻被压制住,他吃了猎骄靡的一拳,倒在树干上,大歌女霎时一惊,落了下来,猎骄靡追了上来,李冬青用掌包住他的拳头,猎骄靡要掏他的腹腔,李冬青左右手各自包住他的拳头,双手交错,一个狠劲儿,猎骄靡双臂缠在一起,硬生生的一声脆响。

    李冬青将他拳头放开,抬脚一个飞踢,猎骄靡下巴高高地扬起来向后倒去,他倒在地上,刚要爬起来,迎面是一道剑光。

    李冬青用剑挡住了他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猎骄靡啐出一口血沫来,翻过身来,忽然间仰天大笑,笑得满口是血。

    “你可以杀了我,”猎骄靡说,“如果我不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伊稚邪的手上,哈哈,我这条命,可没有你想的值钱。”

    猎骄靡笑得近乎有些恶意,他说道:“在草原上,谁都可以要了我的命,你们却为了我的这条命,苟活二十年,哈哈哈哈!”

    大歌女走过来,看了一眼李冬青,李冬青示意她可以随意处置,然后走开了。

    猎骄靡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冬青仿佛是丢弃了一块抹布一般,就将他丢在这里,转身就走了,他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呕血还是怒极。

    “刘拙!”猎骄靡说道,“你又是谁的狗?!”

    大歌女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却感觉出了他言语的挑衅,呵斥道:“住嘴!”

    猎骄靡躺在地上却好像是在俯视她,他看着大歌女,话却是对李冬青的,他道:“既然都是做狗,谁又比谁了不起?”

    李冬青吹了一声口哨,催促所有人准备收势,就像是没听见猎骄靡的话。

    猎骄靡笑得咳了起来,咳出点点的血沫,他用中原话说道:“你们真是一群可怜人,可怜的我好想替你们哭一鼻子。”

    伊稚邪被火寻昶溟牵制住没办法动弹,宁和尘和王苏敏压制住了大部分兵力,歌女们已经收势,在夜幕中消失了踪迹,李冬青的大部分计划都在正轨上,他转过身来,对猎骄靡说了一句话,他道:“输了就不要说这么多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李冬青自己也输过很多次,其实他一直输,很少赢过,每次李冬青自己都认,无论是到底因为什么,都认。没必要假装看不起这一战,也没必要推脱,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还活着,爬起来了,下次别再犯就行了。

    猎骄靡还要冷笑着说什么,李冬青对大歌女说:“你还是让他少说两句罢。”

    李冬青听两句倒是无妨,大歌女自己恐怕是受不住这种挑衅。

    火寻昶溟甩了伊稚邪一枪,伊稚邪又劈了火寻昶溟一刀,这一刀把火寻昶溟直接怼在了身后的马车上,刀钉在了木头上,伊稚邪狠狠地将它抽了出来,又追了上去,李冬青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伊稚邪当即回过头来,一拳正中他面门。

    李冬青挨了他一拳,没躲,他自己擦了擦鼻子淌下来的血,说道:“打脸?”

    伊稚邪冷冷地看着他。

    李冬青问:“聊聊吗?”

    他又擦了擦自己的鼻子,鼻血哗哗地往下淌,擦了也擦不干净,感觉鼻骨都给打错位了,李冬青多少有点后悔接了这一拳。

    伊稚邪硬邦邦地道:“聊什么?”

    “我就只要猎骄靡的头,”李冬青说道,“你给我,然后我们这就离开草原,再也不回来。”

    伊稚邪道:“你杀了我三千匹精马,五千士兵!”

    “没杀士兵,”李冬青道,“不杀你们的人,马确实没有办法了,如果不杀马,不能保证不杀你们的人。”

    伊稚邪眼里有火,咬紧牙关盯着李冬青,手中的刀又往紧握了握。

    李冬青道:“不想再结仇了,到此为止,不可以吗?你设计陷害我们,我们杀了你的精马,两清不行吗?”

    伊稚邪问:“那猎骄靡的命呢?拿什么来换?”

    李冬青觉得跟他这种人聊不太下去,只能耐心地顺着他的思路,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伊稚邪回头望了一望,宁和尘一脚踢飞了一辆辎重马车,将十来个人压在了下头。

    李冬青直接道:“说点可能的。”

    伊稚邪收了弯刀,说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伊稚邪大费周章,一定要伏击他们,他所图的是什么,其实都摆在了明面上。

    李冬青说:“你先让你的人停手。”

    伊稚邪说:“你也让他们停手。”

    “一起来罢,”李冬青跟他聊天,感觉累极了,伊稚邪固执又警惕,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道,“咱俩一起,行了罢?”

    伊稚邪眼神里还带着防备,俩人一起扬起手来,伊稚邪用匈奴语,李冬青用汉语,同时叫停,声音响遏行云。

    兵戈声霎时停了下来。

    宁和尘退后一步,他脚底下踩了一个死人,他四处望了望,把人往后踢了踢,用马车挡住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