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别说了……”

    林渺闭了闭眼,仿佛再次回到了当年城隍庙。

    再一睁眼,柳倩的身影与老乞丐的模样渐渐重合,皆是无力的将要死去的征兆。

    那年,老乞丐死死拉住她的手,呼吸渐渐变得微薄,“一定要记住,活着、才会有希望,好好活下去!”

    这时,柳倩回握住她的手,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已重新、把证据藏在了、藏在了”

    她的眼珠转落在一旁的林中,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同时,惊雷在天空发出一声巨响,仿佛爆炸般,漫天彻地,大地似震得抖了一抖。

    柳倩的双眼也不复刚才的呆滞无神,反而异常明亮,望着灰暗的天空,沾血的嘴角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她看到了她的戚哥哥。

    戚峰脸上依旧挂着宠溺的笑,一如十五岁那个春季,温柔的羞涩的笑。

    他们在院子那棵青梅花树下,一起看完了整本《青梅戏》。

    “戚哥哥,你说我们也会像书里的珂娘与明郎一样,一辈子在一起吗?”

    少年脸红红的,和她一样,害羞却又坚定地点了点头:“一辈子在一起。”

    十五岁的柳倩第一次主动,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少年紧张到耳根通红,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纷纷别开眼,视线落在了别处,没有看对方。

    而他们的心,却是紧紧靠在了一起的。

    明明不是夏季,却有了夏天的燥热,热得心脏剧烈跳动,热得交握的手心出汗。

    这是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也正式捅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确定了彼此心意。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才初生萌芽的爱恋就困在了父母的那一关。

    柳茯将她关在了阁楼,十五岁的柳倩三天没吃饭,以绝食抗议。

    她始终记得,那天她房门的窗户被扣响,疑神疑鬼打开窗户后,却看到了戚峰。

    少年独自一人攀爬到了二楼,将食盒递了进来,对她伸出了手,露出青涩腼腆的笑:“倩儿,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的世外桃源生活,你愿意吗?”

    那时的柳倩被孝道与世俗束缚,她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拉住他的手,直接拒绝了他。

    少年满眼失落,可他依旧尊重她的选择,一如既往地爱护着她,将她视若珍宝。

    那时的柳倩就知道她的戚哥哥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因为她知道他深深爱恋着自己。

    她也许是仗着他的偏爱,才那么的有恃无恐。

    果不其然,在她被父亲送入皇宫后,戚峰依旧追她到了宫中,仿佛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挡他追随她前进的步伐。

    小时候她围着他的屁股转,长大后成了他跟着她跑。

    戚峰从来无怨无悔,他爱柳倩多过于他自己,柳倩心知肚明。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想那一次她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戚哥哥……”

    柳倩颤颤巍巍伸出手,坚定地放在了他的手上,眉眼笑得异常的温柔。

    我愿意。

    愿意与你私奔。

    她这么贪心,一辈子哪里够?

    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碧落黄泉,再不分离。

    眼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柳倩的手无力地从林渺手中滑落,缓缓闭上了眼,嘴角弯起的弧度愉悦,眉眼安宁祥和,仿佛只是睡着了般。

    心脏骤然收缩,像是一只手紧紧抓住,一点点收紧,无力的感觉席卷遍布她浑身每一个角落。

    她的血没用,许下的诺言,终究也没实现。

    这十年杀的人不计其数,却救不下戚峰与柳倩。

    一个杀手居然妄图保护人,就像欧阳禹说的那样,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滴答一声。

    水珠打在她的鼻梁处,林渺抱着怀中了无生息的柳倩,抬头看向那乌云闪电的夜空。

    下一秒,大雨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溅起无数血花。

    急促的雨,呼呼作响的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却奏成了支离破碎的曲调,悠远扬长。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首青梅戏时断时续,回荡在她的耳畔,又或是随着那股狂风,吹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关于青梅竹马的这场戏,终究是落幕了。

    第45章 温柔刀

    林渺抹去眼角的水,将柳倩抱了起来。

    她要带她回去。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流落,刚一站起,身体一晃,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柳倩也滚落下去。

    粘满鲜血的双手正在微微颤动着,像是被抽去所有的气力,林渺试着伸出手去抱柳倩,却也只是徒劳。

    她的内力也消失了

    林渺用尽浑身力气,也仅仅只才伸出了五指。

    难道是欧阳禹撒的那把含有蛊毒的粉末?

    大雨还在不停地下,林渺浑身被淋湿,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依旧,她一动也不动,仿佛被点穴一般。

    林渺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就会倒下去。

    不知何时,雨停了下来,准确来说,是一把伞遮住了噼里啪啦的大雨。

    “想不到小渺竟有了在乎的人。”

    伞下,紫色衣裙被浸湿了,留下一片片深色印记,随之而来的,是湿润的芳香。

    妆容端丽的女子微微蹲下身,垂眸盯着她,苏伶环的神色不复以往的温柔,没有笑容的脸,晦暗不明。

    林渺敏感地察觉到了师姐的不对劲,心底刚升起的惊喜化为了疑惑。

    她怎么会来这里?

    下颌传来一抹凉意,师姐的手指竟是比雨水还要冰冷,她抬起了她的脸,仔细端详起来,目光一寸一寸扫去,犹如利刀割过。

    对上苏伶环的眼眸,她仿佛被刺到一般,别开了眼。

    “看来被你发现了。”

    林渺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苏伶环注意到了,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子,拨开塞子,放到她鼻尖晃了晃。

    接着将小瓶子放了回去,一边道:“你有什么就问吧。”

    “为什么?”林渺的第一句话。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欧阳禹的蛊毒,是师姐给的。

    苏伶环没有抬头,只垂眸道:“师妹,你生得也不是倾国倾城,你说他这样的天人之姿怎么会看上你呢?”

    卫景奚?林渺只觉得荒唐,“师姐你在说什么?难道就因为卫景奚?他可是我们要刺杀的对象,而且他也没看上我……”

    “闭嘴!”

    苏伶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猛一抬头,林渺一眼望进了她盛满愤怒与嫉妒的眼底,苏伶环提高了语调,“师妹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懂什么?”

    “他岂是你能亵渎的?”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癫狂。

    林渺怔住,“师姐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苏伶环冷眼看她,“是又怎样!”

    “可是师父曾说过……”

    “师父师父师父!真不知道那个老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从小被我与白彦带大,原本指望你思想会有所不同,没想到里里外外还是成了她的一条狗!”

    她讥诮道,“你哪里懂什么感情,你就是一把她手上指哪儿打哪儿的兵器罢了!”

    “你知道吗,我心悦他,爱慕他,我愿意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他。我一直在等他,等到他眼里有我的时候,好不容易他终于看到了我……”苏伶环语气一转,瞳孔沉了下去,“你的到来毁了我的所有!”

    林渺的沉默不语,让苏伶环更加变本加厉,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头,苏伶环道:“不过没关系的,我是不会让你夺走他,更加不允许你伤害他!”

    “所以师姐早就对我下药了,在营帐时那些酒也是师姐为我准备的吧?”

    说不出心口的感受,只觉得就像是黏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一样,令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