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最想说的那句话喊出来了:“给我杀!杀了这个刁妇!”

    “这……”官差有些为难。

    不是因为不敢杀郑娴儿,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是县衙的官差,这会儿也有点儿怀疑这位钦差大人的真假了。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是钦差大人的亲信,可他们的话,此时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僵持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向着郑娴儿举起了刀。

    “楼家贞妇不能杀!”监斩台的背后忽然响起了一片高呼。

    钦差大人暴躁地转过身去,便看见一大群身着儒袍头戴儒巾的书生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看数量,恐怕全县念过书的人都来了。

    为首的正是陈景行。

    小枝走在那群人的最后面,向郑娴儿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

    众书生一路向前,直冲到了高台之上。

    乱成一片的围观百姓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随后便自觉自发地跟着书生们喊了起来:“楼家贞妇不能杀!”

    “读书人不能杀!”

    “桑榆县的文脉不能断!”

    “打死假钦差!”

    ——又绕回来了。

    郑娴儿仰头看看那柄长刀,不屑地笑了笑:“钦差大人,您若是杀了我,那就表示您是心虚了。今儿就算您真的杀了这些书生和他们的家人,桑榆县的百姓也不会允许您活着回到京城去了!”

    “你……你们桑榆县果真惯做煽动百姓之事!”钦差大人气得站都站不稳,只好坐了回去。

    郑娴儿不急不躁,随手捋了捋刚才被官差失手扯乱了的头发,淡然一笑:“大人息怒,这会儿您喊打喊杀可没用了!普通百姓或许容易煽动,读书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除非您此刻拿出圣旨来给几位大人和书生们验看一遍,否则今日恐怕不会有人再信您了!”

    “你!”钦差大人气得又要站起来。

    郑娴儿向他摆了摆手:“大人息怒哇!气大伤肝,上了年纪的人,要保持心平气和才能长命百岁哦!”

    不远处一个身上捆着草绳的小女孩“嘻”地笑了出来。

    小女孩的母亲同样五花大绑地捆着,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从发丝的空隙之中透出了些许亮光。

    郑娴儿的目光从那对母女的身上移开,看向她们身前身后那一大片被绑着的囚犯。

    他们的姿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里,还闪着希冀的光。

    再看向远处仍在躁动着的人群,郑娴儿的心里闷闷地痛了一阵。

    今天这场混乱,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看客要受到牵累。

    但……应该是值得的吧?

    此时以陈景行为首的一众书生已经完全冲上台来,以保护的姿态把“囚犯”们围到了中间。

    小枝来到郑娴儿的身旁,撞开官差,抓住了郑娴儿的手:“你没事吧?”

    郑娴儿向她点了点头:“没事。”

    远处,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的楼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钦差大人在身边小厮的反复安抚下勉强找回了几分气势,站了起来:“郑氏,你今日胡搅蛮缠、扰乱法场,最无可恕!就算你是贞妇……本官回京之后也定会参你一本!”

    “请便。”郑娴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钦差大人生怕自己被她气死,只好移开了目光。

    曾巡抚很没眼色地凑了过去:“大人,要不……您把圣旨拿出来给那帮书生看看?”

    钦差大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不得不黑着脸解释道:“方才已经叫人回去拿了。”

    曾巡抚与黎县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此处到县衙,快马加鞭应该用不到两刻钟,算上进出县衙的时间,来回半个时辰应该够了。

    那就等呗!

    钦差大人看见他俩的神情,气坏了:“先行刑!等事情解决了,那道圣旨你们要看八百遍都行!”

    曾巡抚坚定地摇了摇头:“大人恕罪。此事重大,若有差池,卑职等担待不起。”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怀疑你是骗子,所以你需要先证明身份再办事。

    这年头的地方官,都嚣张成这个样子的吗?!

    钦差大人气得眼前一黑,终于成功地昏了过去。

    郑娴儿和小枝相视一笑:京城里来的钦差大人,也不过如此嘛!

    死囚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改先前无精打采的样子,一个个都精神百倍起来。

    押着郑娴儿的那几个官差看清了风向,早已悄无声息地放开了她。

    郑娴儿下意识地向楼阙的方向走了几步,被小枝拖了回来:“不许去!”

    郑娴儿回过神来,苦笑连连。

    她知道不该过去的,可是双腿偏就不听使唤了。

    好想奔到他身边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什么伤、有没有冷着饿着……

    可是顾虑到自己的身份,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权衡之下,郑娴儿只得在后面的那一大片老弱妇孺之中寻找楼家其他人的踪影。

    在陈景行那帮书生的帮助下,人很快就找到了。郑娴儿快步走了过去。

    官差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并没有很坚持。

    一路从素不相识的死囚面前走过去,郑娴儿收获了无数声感激的、敬重的呼唤,耳边听到的尽是一声声“楼三奶奶”,以及老人们不住念佛的声音。

    走到楼家众人面前,无精打采的铮哥儿扁了扁小嘴,向郑娴儿伸出了小胳膊。

    郑娴儿忙在胡氏面前蹲下来,接过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这些日子,小家伙瘦了不少,原先肥嘟嘟的小脸变得尖尖的,格外可怜。

    胡氏抬手擦了擦眼泪,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郑娴儿低声问:“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有数吗?”

    胡氏摇头。

    奄奄一息的楼老爷子在一旁咳道:“再等等……就快来了!”

    “老爷说什么?”胡氏听不明白。

    楼夫人和安姨娘也都不懂。

    楼老爷子在牢里受了这些天的折磨,精神竟比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还好了些。

    他定定地看着郑娴儿,目光依旧残存着几分威严:“继续拖着,还有希望。”

    郑娴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铮哥儿抱着郑娴儿的脖子,哭道:“回家!铮儿要回家!”

    胡氏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郑娴儿拍着那小家伙的后背,叹道:“铮儿别急,再等等!咱们一定能回家!”

    “铮儿现在就要回家!”小家伙不乐意了。

    郑娴儿看看天上越聚越多的黑云,强笑道:“现在不行,咱们要等天黑——天黑的时候,铮儿就可以回家。”

    “真的吗?”小家伙立刻高兴起来。

    郑娴儿只能点头:“真的。”

    胡氏擦着眼泪,笑了:“没错,天黑的时候,咱们回家。”

    “噢!回家咯!”铮儿挥着小拳头欢叫了起来。

    周围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郑娴儿把铮儿放回胡氏的怀里,认真地看着他:“铮儿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天黑之前,咱们……活着回家!”

    说罢,她不敢多作停留,擦着眼角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钦差大人早已经醒了,正用淬了毒似的目光盯着她。

    郑娴儿只当他老人家不存在。

    她刚才闹得累了,此时一静下来便觉得头晕目眩,忙扶着小枝的手,慢慢地在地上坐了下来。

    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平时打个盹儿就过去了。可是此刻的校场上,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半个时辰很容易熬过。

    每一个瞬间都是在煎熬,却不得不耐下性子等着。

    陈景行走过来,在郑娴儿的身后躬身道:“台下的百姓们已经稳下来了。不过……听说已经踩死了好几个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郑娴儿闭上眼睛,许久才叹道:“必须救下台上这些人,否则……”

    陈景行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奶奶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