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最多的不是孩子,反而是许多成年已久的流浪者,他们大多数连最基础的教育都没接受过,对讲堂保持着牵丝般的兴趣,隔几天就会过来一次。

    “我也偶尔需要休息啊。”伽雷垂着眼睛,手肘撑在草地上,向后仰头,声音懒散。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纤长羸弱,像是金色的蜻蜓翅膀。

    他的眼珠是极漂亮,轻飘飘的蓝,像是极北之地海岸的浮冰,深色瞳仁和边缘包裹着一圈浅。

    有种北地的小狗也是这样的眼珠来着。

    尤嘉看过他的档案,一个来自北方温泉小城的男孩,母亲是旅馆家老板的女儿,父亲是过路的游侠。不洁的私生子,居然有这样脱俗神圣的外貌和姿态。

    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修士她已经见过不少,但是没有一个像他一样。

    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注视这张脸。

    或许是她狭隘了,天赋与美貌挥洒在大陆每一个角落的新生儿身上,不因为谁的爸爸在教会和宫廷有一席之位就偏袒……可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仪态也能先天而来吗?

    “我给大家留了算术作业,让他们在下节课之前交给我批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这样看这我。”

    伽雷注意到她的眼神,疑惑地偏过头。

    尤嘉摇了摇头,“看你漂亮啊,金发公主。”

    青年愣一下,移开眼睛,把掌心里的蜻蜓交给她,话题转移得相当僵硬。

    “翅膀……也很漂亮。”

    他避开了她的眼神,垂眼的样子称得上是惹人怜惜。

    尤嘉平静地接过蜻蜓,撕掉四片翅膀,看着细长的虫子在掌心打滚。她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件事,脸上纹丝不动,带着孩子般的无暇。

    伽雷来不及反应,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嘴唇动了动,“坏孩子……这样是不对的。”

    “诶,哪里不对。”年轻的魔王有些茫然,“我刚才也吹散蒲公英,踩在小花上了呀。”

    这样说着,她随手把虫子丢掉,看着它消失在草丛里。

    伽雷有些失语。

    好吧,对于她来说,植物、虫子、畸变物、人类大概没有什么不同,可他想到了什么,轻声问:“治安处的员工失踪了,你亲自把她带回来,所以你的心里也有爱重的东西,觉得她与众不同吗?”

    他纯粹地对她的心感到好奇,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

    尤嘉露出听见傻话的表情,“她是我珍贵的财产啊,消耗很多食物维持运转,现在以及将来都要做出贡献,我需要她,如果你说的爱重是这个,那的确如此。”

    伽雷沉默下来。

    尤嘉站起来,拍拍衣服后面的灰尘,“太阳真讨厌啊你也要小心点,你的脸不适合晒黑,会不漂亮的。”

    她轻盈地从草地上跳开,背影像只雪白的羊羔,伽雷坐在地上,目送她远去。

    他看了一会那支光秃秃的蒲公英杆,握在掌心,轻轻叹了口气。

    一座新的小镇即将建立起来。

    曾经的白桦镇成为了领土的一部分,中心矗立起办事处,接收移民的消息随着商队传向四方。

    破损的建筑需要修复,连通旧镇的道路要铺设,从此新的城镇建立起来。

    披着白色麻袍带面具的教徒在工地间来往,受雇而来的民众早已习惯他们的存在,还会热情地打招呼。

    “辛苦了,要喝点水吗?”

    一个穿着白围兜绿布裙,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女孩捧着陶水壶,挨个问干活的人,得到许肯后,用阔叶杯接了点水,递了过来。

    接水的是个龙裔,小心地拉了拉兜帽,掀起面具的一角,露出清秀的、没被鳞片覆盖的下半张脸,一口喝掉叶子里的水,把叶子攥在掌心。

    女孩递过水后连忙转过身,没有看它的脸。

    镇子里的居民之间流传着消息,用白袍和面具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教徒,其实是女神收留的因畸变入侵毁容的流浪者。如果窥视他们面具下的面容,会触怒女神,染上同样的症状,成为女神的奴仆。

    她是慈爱,又兼有雷霆之怒的神明。

    临时搭建的办公帐篷里,缪拉把头撞在办公桌上,痛苦地说:“不想上班不想上班,虽然阳光灿烂的天气让人讨厌,但是我也想去海边散步啊。”

    帐篷里摆着皮革和兽首,味道沉闷,外面就是灰尘漫天,很不能掀开门帘。

    “你只是想偷窥海礁上不穿上衣的雄性海妖吧。”同为魅魔的同事莎耶语气平静地吐槽。

    缪拉非常坦然。

    “但是那个海妖王确实脸蛋和身材真的超赞,撕咬猎物的时候鲜血四溅一脸狰狞的样子可爱到心脏爆炸,连不喜欢鱼腥味的魔王大人都睁大眼睛欣赏了好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