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知更鸟叭叭地倾诉, 克拉克则回过头,用热视线加热了一杯咖啡。

    不冷不热刚刚好, 放进他的手心里, 温暖又妥帖。

    然后他从男人那里, 听来了夜翼的故事。

    夜翼,本是氪星一名英雄,被自己的家族驱逐, 梦想是将自己毕生的才华与能力,贡献给无法为自己战斗的人。

    他像一只最终打开翅膀的飞鸟。

    挣脱迷茫与束缚,自由地拥抱自己的梦想。

    这就是迪克·格雷森使用“夜翼”这个名字、成为布鲁海文守护者的起源。

    这也是那时的克拉克, 最擅长和本应该做的事——哪怕不是出于他本意。

    每当大都会的人们抬头仰望,看着他们的明日之子在天空翱翔,就会下意识觉得,人生到底还是美好与光明居多啊。

    再自厌自弃、再微不足道的人,也知道他们的生命在超人眼里,是珍贵的无价之宝。

    只要是从大都会出来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怀念那座明日之城。

    这也是阿花能跟夜翼、萨沙玩得来的原因:

    反抗军里不少恨透了独裁者的人,但只有他们像蝙蝠侠一样,在与超人战斗时,心中存着的不是仇恨。

    而是悲伤。

    他们并非真要与超人决什么胜负。

    哪怕有一线希望,都想要将从前的克拉克·肯特,再次带回人间来。

    夜翼看见钢骨走过来,在墙上戳戳点点,打开了一个屏幕。

    夜翼:“我要看收费频道。”

    钢骨叹气:“别想啦,头儿。给你放动画片就不错了。”

    他们谁也没料到,屏幕一打开,出现的居然是面无表情的最高元首,和他身侧的小王子。

    阿花都惊了:“什……”

    他们这一群人都住在b区,当然见过整天自己遛自己的萨沙。

    小金毛脸蛋漂亮,性格又活泼,瘸了一条腿还是跑跑跳跳的。

    如果不是蝙蝠侠按着,很可能会原地拆家。

    可是屏幕里的小王子,被一条巨大的帝王红披风,裹得连一丝雪白的肌肤看不见。

    一双无神的绿眼睛,湖水似的清澈眼底,沉满了灰烬。

    他看见屏幕里的他们,眼中卷起滔天波浪,可神情却纹丝不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被迫处于某种高度控制状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一幕给反抗军带来的震惊与愤怒,甚至击垮了曾无比信任明日之子的大都会人。

    阿花:“……氪星人我他妈杀了你!!”

    夜翼:“——阿花你别出声!”

    他看着萨沙的眼睛,知道他预料的结局已经发生。

    他们的小王子扑向太阳,直至现在,他仍然在燃烧。

    夜翼想了一会儿,讥讽地:“如我所料,你果然背叛了我们。”

    阿花和牢中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向夜翼。

    包括站在一旁的卡尔。

    他艰难地忍住心中酸涩,带萨沙来跟夜翼会面。

    只要萨沙知道他还有该去在意的事,他就再也不会对自己说出“杀了我”这种话来。

    但他唯独没想到的,就是看见现在这样的场景。

    萨沙的心在为了他一下下搏动着,屏幕那边的男人却神色冰冷又憎恨——

    一如卡尔当初发现萨沙是条毒蛇后,在镜中看见的自己。

    萨沙的语言区域已经被放开,可他一脸懵然地看着夜翼,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翼:“所以是你把我们带到大西洋基地去的,对吗?为了让他将我们一网打尽?天杀的,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们的友情比不上你对他献媚的决心?”

    萨沙当然不知道治疗舱那一出,他只觉得夜翼突然嗑了药发神经,结结巴巴地:

    “我……不……”

    夜翼是蝙蝠家最温柔直率的男孩,他真的很不擅长当恶人,放狠话放得他都尴尬了。

    可是他咬着牙,看着已经非常孱弱的萨沙。

    他心想,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小王子,你一定会懂的。

    你一定得撑下去,直到蝙蝠带着我们去救你。

    夜翼:“你真以为我没发现你藏起来的东西?你偷了一个小电视在被子里,每天晚上都在看他的演讲——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萨沙突然出声了,挣扎般地:“不……格雷森,别……”

    ——他简直无地自容。

    刚刚想要攒起来的尊严,就这样又在男人面前,被猝不及防打碎了,摊开着,任由那双红靴子踩踏蹂躏。

    夜翼:“是蝙蝠太心软了,才会收留你。早知道你对我们的敌人还念旧情,就不应该让你加入我们——”

    萨沙喃喃着,他的声音听起来,马上要破碎似的:

    “我没有……格雷森,求你了……别……”

    夜翼咬紧牙:“那你怎么解释你藏起来的电视?你怎么解释你的红斗篷?你那件破了洞的衣服,本该早早出现在垃圾桶里,为什么还要捡回来缝缝补补?”

    萨沙磕磕巴巴地:“求你了……求你了,格雷森……别说……”

    他的眼睛,本来就不能看太亮的东西,这会儿注视屏幕过久,眼珠如同再次被灼烧似的疼痛起来,他紧紧闭上眼睛。

    他一闭眼,又有令人心碎的水珠,从柔软的长睫毛下被挤压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红披风上。

    卡尔:“——你话太多了,夜翼。”

    夜翼逼他出了声,求之不得般闭上嘴巴。

    卡尔此刻真的很想发火。

    尤其他看着萨沙站在屏幕前,闭着眼蹙眉,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他就暴怒到想要杀人。

    他心想你们凭什么?

    萨沙开着机甲跟他搏命,在宇宙中几乎窒息而死,你们凭什么指责他背叛?

    ——谁准你们这样伤害他?

    可这份愤怒,又完全不符合最高元首的立场。

    他真是又恨又怒又痛,最柔软的心尖都像在火上炙烤,怎么样都无法解脱。

    他也不知道该去恨谁。

    他恨这条毒蛇,他恨把萨沙夺走的反抗军,可他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明明作为最高领袖、人间之神,萨沙都把他的心踩碎了,他还要跪在地上,一片片往回捡;

    几句来自敌人的风言风语,这些碎片就真的又摇动着燃起希望,满心期盼着萨沙对他多少还是有一丝真心。

    ——如今整个地球都是他的。

    可他为什么还是如此卑微?

    卡尔一拳砸熄了屏幕。

    萨沙还站在那,身子摇摇欲坠似的。

    他的语言区域虽然被放了自由,可对着卡尔,现在他又什么都不再说了。

    只闭着眼睛,很疼痛似的皱着眉。

    卡尔看看他,又把他抱起来,往治疗舱里送。

    被放进舱内前,萨沙终于出声了。

    他闭着眼,自语似的:“不。”

    卡尔:“什么不?”

    他猜了半天,说:“你不想进治疗舱?”

    萨沙睁开他的绿眼睛,没有看他,凝视着黑暗的治疗舱内。

    仿佛如果他的手脚被放了自由,他一定会牢牢扒住舱门,不让男人把他塞进去。

    卡尔:“为什么不想进去?”

    他想到一个理由,又开始隐隐生怒:“就这么想死?”

    卡尔冰冷道:“别忘记我说过什么。如果你不服从——我会开始杀反抗军。从那个最先叫嚣的人开始杀起。”

    萨沙知道他说的是阿花。

    他闭嘴了。

    于是他又被锁进治疗舱里,再次接受地狱火般的煎熬。

    他不知道在治疗舱外,杀戮之神正绕着这个舱一圈圈地转。

    高高在上的神明,被变成一只困兽,开着透视能力的蓝眼睛,始终注视金发叛徒的神情。

    萨沙身心俱疲了。

    他想死,可男人不肯让他死;

    他想要尊严,可他努力藏匿的爱意,也在男人面前被摊得一干二净了。

    他想挣扎,可是想到即将诞生的伊登·肯特,又一点力气都没有。

    萨沙:【统统,一般这个时候,你会说什么呢?】

    萨沙:【狗系统说: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萨沙:【大哥现在应该已经在推动救援计划了,格雷森他们应该会没事的。不知道白罐现在还骚得起来不,卢瑟虽然秃,但办事还是挺利索的。】

    萨沙:【狗系统说:你大哥什么时候都有计划。狗宿主不要太作死,说不定他能把牢里的所有人,都活着救出去。】